四月初,姚合選了個吉日,特意給清塞加以冠巾,祝賀他還俗,並為他取名周賀,字南卿,希望他早日高中,為大唐效力。

除了清塞,在刺史府常來的,還有一位年輕的秀才,姓鄭名巢,浙江錢塘人。他聽說新任杭州刺史姚合雖然到處為官,實際上卻是著名詩人,尤其他的“武功三十首”,更被時人傳誦的名篇佳作。於是,鄭巢由錢塘鄉下遷居杭州,並將多年的詩作呈給姚合。見了鄭巢的詩作,姚合非常賞識,他心想,我初任杭州刺史,不及兩月,就有年輕的學生登門拜訪。他高興地告訴鄭巢,“今後想來就來,不必請人稟告,隻要是你,我隨時接待。”一句話將鄭巢樂得都要忘乎所以了。

此後,鄭巢幾乎每天都來府上,向姚合談詩請教,非常虛心,姚合每次出遊,或者接待新朋舊友,無論僧道官宦,他都忘不了這個小兄弟,並時常將鄭巢向大家誇耀一番,如學生一樣看待。鄭巢也確實不負所望,他從此作詩,皆效仿姚合詩體,對姚合的批評指責,總能虛心接受,從不厭棄。時日不長,他的詩意漸增,句意又比姚合的詩清新了許多,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感。

賈島是在姚合給自己的接風宴上認識鄭巢的。那鄭巢果然才思敏捷,語法新穎,不同凡響。可是,賈島有一種感覺,鄭巢詩中,總是潛藏著微微傲氣,有著**不羈之意。不過,這鄭巢有一個優點,他也像姚合一樣,喜結各方佳朋,隻要說得來,他就和之交往。如今,賈島和姚合的詩經過幾十年的傳閱,姚賈詩體已經定格成型。鄭巢一聽來訪的這位長住之客就是詩人賈島,客氣地倒頭便拜,口中直呼前輩。賈島如今早忘了張揚,加之初來此地,隻好客氣地攙扶謙讓。

賈涑如今擔任浙江東道觀察使一職,由於公務,常到杭州刺史府。

賈島一到杭州,姚合就興奮地告訴賈島,如今的浙東觀察使是賈涑賈大人。賈島聽了,心想這位賈涑在長安任職時,也早有耳聞,隻是不曾見過麵,既然姚合說了,倒不如先去拜望一下。

賈涑的官廨就在杭州,離姚合的刺史府並不甚遠。那天,賈島隻覺著刺史府不同往日,像是要接待什麽大員似的,他不明白,想問摯友姚合,可姚合已經到外麵迎接了,連同最近常和他說教的鄭巢也跟了去。他不好多問,想幫大家幹點零活,哪怕是擺擺桌子,擦擦椅杌也行。可是家人偏不讓,說是年紀大了,這些事一會兒就完,你不必勞煩。賈島無奈,就在院子裏來回轉悠。

初夏的太陽掛在南天,時近正午,陽光耀著人眼,給宅院帶來一些燥熱。忽然一陣喧嘩聲,姚合隨著一人進了府中,後麵簇擁了熟識的不熟識的許多人,大家說說笑笑地進來,高高興興落座。

那人六十多歲,一張橢圓的臉映著紅光,灰白的髭須垂在胸前,一看就是吃慣了朝廷俸祿的大員。可是,他那一身打扮,卻又為他的形象打了折,今兒來刺史府,他並沒穿紫色蟒袍,隻是身著淡紅的單衣,足蹬一雙黑色布靴,人一下子沒有了官員的架子。

那人坐下來喝著茶,這時,姚合讓鄭巢喚來賈島,對那人說:

“賈大人,你可認得眼前這人?”

那人看了賈島一眼,搖搖頭。

“他就是我那天提及的摯友賈浪仙,最近剛來杭州。”

接著,姚合又回頭對賈島又說:

“浪仙呀,這位可是你的先輩了。他就是曾任太常少卿、禮部侍郎、知製誥,現任浙江東道觀察使的朝中常侍賈涑賈大人。”

賈島一聽,倒頭就拜,口裏直說:

“恕晚輩有眼無珠,慢待了大人。”

“哈哈哈,浪仙賢侄,過謙了,過謙了,快起,快起。”賈涑扶起賈島,笑著說,“你我今日都是客人,不必客氣,吃茶要緊、吃茶要緊。”

說著,他將賈島讓到桌邊,姚合也親手端了一杯茶過來,遞給賈島。這一舉動,竟將賈島折騰得如墜霧裏,渾身燥熱起來。

常侍,本由唐置,就是左右散騎一職,左散騎屬門下省,右散騎屬中書省。擔任此職的官員常隨皇帝,侍從顧問,位極清顯,並時常領皇命外出任職,節鎮一方。這位賈涑常侍也不是別人,賈島多年前就已聽說,此人字子美,原是河南人氏,自幼父母雙亡,客居江淮,後來,他的叔父賈全任職浙東,他前往投靠,在叔父那裏,開始學四書五經,一考中進士就入朝為官,由渭南縣尉直做到今天的浙東觀察使。他聽人說,賈涑為官幾十年,曆經穆宗、敬宗、文宗數朝,別的官員常遭貶斥,可他一路升遷,像個不倒翁一樣直至今日,其中最大的秘訣是,此人深諳明哲保身之道。

看著賈島緊張的樣子,賈涑開言說:“浪仙賢侄,你我同根同宗,何以如此作難啊!”

賈島聽了這話,再看看他一副慈善和藹的樣子,心中的疑慮竟淡淡隱去了。他開始覺著麵前這位賈姓先輩,並不像傳說中的樣子。

賈涑說,他多次聽說賈島的事情,對他的詩詞非常欣賞,對他作詩的態度也很佩服,有幾次也想趁機幫幫他,可是自己擔任禮部侍郎時,賈島已列為“科場十惡”,自然力不從心,也就不敢提及。如今賈島那頂大帽子被卸去了,他最近也圓滿地完成聖上使命,要回長安任職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前幾天,朝中的聖旨已傳到府上,等回到長安,一定向聖上言明,盡快給賈島安頓個差事。雖然曾落得科場十惡的罪名,可如今已經遇赦,更何況,十幾年前,你就已是進士了。

賈島聽了不勝感激,連連致謝。賈涑哈哈笑道:

“浪仙賢侄,你我今日幸會杭州,歡聚姚合府中,難道就沒有詩賦,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詩才?要不,我怎麽在聖上麵前提攜你呢?”

姚合也高興地說:“這有何難,隻要賈大人將浪仙的事放在心上,做一百首也不成問題。”

說著,就鋪紙研墨,令賈島一顯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