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爾·布裏格斯喜歡喝白占邊威士忌。客廳的桌子上總會放著一瓶開了蓋的威士忌,陽光透過窗戶進入室內,照在酒瓶上,讓它看上去像一塊包裹著化石的琥珀,瓶中的**也因此保持著一些溫度。他總會在高球杯裏倒上滿滿一杯威士忌,酒精讓他的嘴永遠顯得油光鋥亮,像一攤汽油,他的呼吸總帶著一股藥用酒精的味道,像放在太陽底下的奶油糖的甜膩味。
“我總是根據酒瓶中還剩多少酒來判斷那會是怎樣的一天。”丹尼爾倒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地板。如果是以前,我會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摟著他,用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一小塊皮膚上來回摩挲。不過這次我沒有那麽做,而是站在原地沒有動。“我開始把它想象成一個沙漏,你知道嗎?它一開始是滿的,我們看著它一點點消失。當它完全空了,我們就知道是時候躲得遠遠的了。”
我父親有許多邪惡的地方,這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但喝酒卻不是其中之一。我模糊地記得,有一次他在院子裏勞作了一下午,回來後開了一瓶百威啤酒。他很少喝酒,隻在特殊的場合才會大醉。我其實更希望他喝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惡習,有些人抽煙喝酒,迪克·戴維斯卻是殺人。不,我父親並非如此,他不需要任何化學物質來激發他體內的暴力因子。這也正是我不理解的地方。
“這麽多年來,他總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打她。”丹尼爾說,“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讓他暴跳如雷。”
我想起黛安眼睛下麵的淤青,和紅得像鮮肉一樣的手臂。“我丈夫,厄爾,他脾氣不怎麽好。”
“我不理解她為什麽不能離開他,”他說,“為什麽不能帶我們走?但她一直沒離開。所以我們就要學著去應付這樣的生活,大概吧。我跟索菲一直和他保持著距離,小心翼翼地生活。但後來有一天,我放學回到家……”
他的臉色很難看,仿佛陷在痛苦中,如同在吞咽一塊石頭。他先是緊閉雙眼,接著抬起頭看著我。
“她被打得遍體鱗傷,慘不忍睹,克洛伊。那是他的女兒啊!而且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媽媽竟然沒有阻止他。”
我試著想象那個情形,隻有十七歲的丹尼爾背著書包回到家,聽到門內傳來熟悉的哀號聲,他走進屋裏,看到客廳裏全是煙霧,但與往常不同的是,他母親正在廚房的水槽前忙著什麽,試圖用流水聲蓋住那痛苦的哀號。
“老天,我求她過去幫忙,去攔著他點,但她置之不理,我想她也許覺得索菲被打總比她自己被打好,老實說,我認為她甚至因此而鬆了一口氣。”
我想象著他跑過走廊,跑過成堆的垃圾,跑過髒兮兮的貓,還有扔在地毯上的煙頭,用力拍打上鎖的房門,可他的尖叫無人理會。他跑進廚房,搖晃著母親的胳膊,大聲喊“幫幫她吧”。我想起自己經曆過的同樣的恐怖時刻,我踉蹌著走進父母的臥室,看見奄奄一息的母親蜷縮在衣櫃旁,仿佛她隻是一件從洗衣籃旁邊掉下來的髒衣服。庫珀呆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采取任何行動。我們意識到,除了彼此,我們再無他人可以依靠了。
“那一刻,我知道她必須離開那個家。如果我不把她弄走,她永遠也走不了。她會變成和我母親一樣的人,或者更糟,她也許活不了多久。”
我朝他走了一步,隻有一步。他現在完全沉浸在回憶裏,任由回憶吞噬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動作。這一次,他成了那個重溫回憶的人,而我是聆聽的那個。
“我知道你父親在布魯橋鎮的事情,才有了靈感,想到了一個讓她消失的方法。”
藏在他書架裏的那篇剪報,我父親那起案件的新聞:《布魯橋鎮連環殺人案已破獲,凶手是理查德·戴維斯,屍體尚未被找到》。
“她放學後去了朋友家,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我父母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發現她不見了。她失蹤了二十四個小時……但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擺了擺手,做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動作,“我一直等著他們說些什麽。我坐在那裏等著他們發現她不見了,報警,或者什麽都行。但他們什麽都沒做,甚至沒發現她不見了,她那時才十三歲。”他難以置信地搖搖頭,“第二天,可能是因為她把教科書落在她前一晚去的那個朋友家,所以朋友的媽媽打來了電話。我想她知道這些書再也用不到了,所以把書留在了那裏。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她不見了,別人的父母比他們發現得早。大家當時都認為她和其他女孩有同樣的遭遇,認為她也被抓走了。”
在我的想象中,他家那台厚機箱的老式電視機正擺在客廳的便攜式桌子上,看起來髒兮兮的,屏幕上映出索菲那張在學校裏拍攝的照片,那也是她唯一的一張照片。黛安看到安靜坐在角落裏的丹尼爾臉上閃過一絲會意的微笑。
“如果她還活著,”我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他說這話的時候發出了一個誇張的鼻音,就像一個不小心坐過站的人,讀出地圖上一個完全陌生的站名,“她住在一棟裝著綠色百葉窗的小磚房裏。我出差的時候,一有空就會去看她。”
我閉上了眼睛。我的確在一張收據上看到過那個小鎮,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那是一家名叫裏奇斯的餐廳開出的收據,他點的是雞肉凱撒沙拉和一個五分熟的芝士漢堡,兩杯紅酒,小費是餐費的五分之一。
“她很好,克洛伊。她還活著,很安全。那一直是我最渴望的事情。”
雖然和我的猜測不同,但能解釋很多事。不過,我還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因為仍然有不少事情解釋不通。
“那你為什麽沒告訴我呢?”
“我想告訴你呀。”我努力不去在意他聲音裏的乞求,那輕微的顫抖讓他的聲音染上了一絲哭腔,“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差點兒把它說出來。”
“那你為什麽不說呢?我把我家的事都告訴你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更難開口。”他扯著頭發,聲音中透著沮喪,和我們為了洗碗而爭吵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我自始至終都知道你是誰,克洛伊,我在醫院門口見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後來我們去酒吧那天,你沒主動提起這件事,所以我也沒提,我不該強迫你聊這個話題。”
那些小小的試探,他一直盯著我的眼神。我想到那晚我們躺在沙發上的種種,臉頰一下變得通紅。
“你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可你卻假裝對那件事一無所知。”
漸漸地,我徹底明白了,他說的一切全是謊言。這讓我氣惱不已,他讓我相信他什麽都不知道,讓我愛上了他。
“你讓我怎麽說?在你說到一半的時候打斷你?說‘噢,對,我知道迪克·戴維斯,就是他給了我靈感,讓我可以偽造我妹妹的謀殺案’?”他自嘲地冷哼一聲,接著他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我不想讓你覺得那之前的一切都是謊言。”
那晚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把一切和盤托出之後,我輕鬆了許多。即便內心的傷口被再度撕開,卻也因此得到了治療,我用語言將那些痛苦消除了。他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將它略微抬起,然後第一次對我說了那句話—我愛你。
“難道不是嗎?”
丹尼爾歎了口氣,把手落回大腿上:“我不怪你會變得這麽瘋狂,畢竟事出有因。但我不是殺人犯,克洛伊,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會這麽想。”
“那你去見我爸爸做什麽?”
他凝視著我,就像在直視著太陽一般,眼睛看上去疲憊不堪。
“如果你的所作所為都有合理的解釋,並且清白無辜,如果你沒什麽可隱瞞的,那你為什麽去探視他?”我繼續問道,“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他此刻就像個在角落裏不斷盤旋,變得越來越小的漏了氣的氣球。他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條長長的銀項鏈。我看著他用拇指撫摸著珍珠的中心,一遍又一遍地畫著小圈。那觸感似乎十分柔軟,摸起來就像在撫摸幸運兔腳,或像熟透的桃子般柔軟的嬰兒臉頰。我會想起蕾西,她也曾在我的辦公室裏來來回回地撫摸那串木珠手鏈。
最後,他道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