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警探走出警察局時叉著腰,認真觀察著我們周圍的環境,仿佛他所站立的地方不是停車場,而是某座山的山頂。現在是早上六點,清晨的空氣中奇異地混雜了悶熱與涼爽,我能敏銳地察覺到遠處啁啾的鳥兒,棉花糖般的天空,以及清晨最早一批開車去上班的人。我微眯雙眼,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警察局裏沒有窗戶,沒有時鍾,讓人完全喪失了時間感。當一個人在淩晨四點不得不把大量的咖啡因灌入體內,聞著某個值完班的警察在茶水間用微波爐加熱剩飯發出的酸味時,時間就這樣在你身邊悄悄流逝掉了。我能感覺到大腦在努力理解太陽已經升起,新的一天已經開始的現實,卻仍然難以從昨晚脫離出來。
一滴汗珠順著脖子流了下去,我伸手去摸後脖頸,鹹鹹的汗水像血一樣停留在我的指縫間。自從看到泰勒的死狀,我滿腦子都是血,一攤血泊,蜿蜒流淌的血水。我看到泰勒的腹部出現了一片深色的血跡,接著那片血跡在他的襯衫上慢慢擴散開來,血液滴到地板上,緩緩朝我爬過來,包裹住我的鞋子,沾在我的鞋底上。血液不停地噴湧而出,像是有人剪開了一條流淌著**的橡皮軟管。
“關於你之前說的話,”托馬斯警探打破了沉默,“就是有關你未婚夫的那些話。”
我仍舊低頭看自己的鞋,看它底部的那圈紅色描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一腳踩進了顏料裏。
“你能肯定嗎?”他問道,“也許有解釋能……”
“我肯定。”我打斷了他的話。
“隻看你手機上的視頻,其實看不清他手裏到底拿的是什麽,它可能是任何東西。”
“我很確定。”
我感覺到托馬斯警探先是打量著我的側臉,然後站直身體,暗自點了點頭。
“那好吧,”他說,“我們會找到他,然後問他一些問題的。”
在最後的時刻,泰勒對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回**在我曾經的家裏,正如它現在回**在我的腦海中。
是他逼我這麽做的。
“謝謝。”
“不過在那之前,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吧。為了以防萬一,我會派一名便衣警察在你家周圍巡邏。”
“好,”我說,“好的,沒問題。”
“需要我們送你回去嗎?”
我的車還停在童年居住的老房子外,托馬斯警探便把我送到自己的汽車旁。低頭從警車裏鑽出來,我看著這條碎石路,然後頭也不抬地鑽進自己車子的駕駛位,發動引擎,駛離這裏。在回巴吞魯日的路上,我什麽都沒想,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高速公路上的黃線,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要抽筋了。路過一個指向東北方向的標誌牌,上麵寫著距離安哥拉85公裏,我握緊了方向盤。這一切都歸結於他,歸結於我父親。丹尼爾的收據,還有泰勒在汽車旅館時阻止我去見他說的話,“那太危險了,克洛伊”。我父親知道一些事情,他是這一切的關鍵,他是泰勒和丹尼爾,還有我和那些女孩之間唯一的紐帶,我們全都被他牢牢綁住,就像蒼蠅被困在蜘蛛網上一樣。他掌握著最終答案,隻有他,再沒有別人了。我當然知道這一點,也一直有去探視他的念頭,可思來想去,還是沒有下定決心,這種感覺就像用手揉搓一個黏土球,希望能捏出個形狀,從中找到答案。
可我沒有任何答案。
從前門走進家裏,我以為會聽到報警器的滴滴聲,畢竟我已經對那個聲音很熟悉了,甚至還產生了一種安全感。可它這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看向安全麵板,發現報警器沒有重置,這才想起自己通過手機看見過丹尼爾關掉電燈,離開了這裏,最後一個從家裏走出去的人是他。我敲下密碼將報警器重啟,然後直接上樓進了浴室,隨手把包放到馬桶蓋上。我擰開了浴缸的水龍頭,把水溫盡可能調到最高,想用滾燙的熱水洗淨我的身體,洗淨泰勒留在我身上的痕跡。
我先把腳趾伸進浴缸,接著整個人都滑了進去,很快,我的身體因熱水變得通紅。熱水漫過我的胸口和鎖骨,除了臉,我把身體全都浸入水中,心跳聲在我耳邊鼓噪。我瞥了一眼自己的包,想到塞在最下麵的藥瓶。我幻想著自己把它們全部吃光,然後沉沉睡去,在浴缸裏不斷下沉,嘴裏會吐出一個又一個的小泡泡,直至最後一個泡泡也破裂開來。至少,這個過程會是安詳的,是被溫暖包圍著的。不知道多久才會有人發現我,也許要幾天,也許要幾周。到了那時,我的皮膚也許已經開始脫落,像睡蓮的葉子一樣浮在水麵上。
我低頭一看,浴缸裏的水已經變成了淡粉色。我抓起一條毛巾開始擦拭皮膚,把泰勒濺到我胳膊上的血漬擦掉。我反複擦拭著,即使在洗淨之後仍然擦拭著皮膚,直到把胳膊擦破了,才彎下身子拔出排水口的塞子,然後靜靜坐在浴缸裏,直到所有的水全部排出。
洗完澡,我穿上運動褲和運動衫,回到樓下,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一口氣喝光。我正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很快又抬起頭來,仔細傾聽,皮膚上突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輕輕地放下杯子,慢慢走向客廳。我聽到了某種響動,很微弱的響聲,是一種很輕微的腳步聲。要不是知道家裏隻有我一個人,我肯定注意不到這個動靜。
當我走進客廳時,丹尼爾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我的身體瞬間僵立在了原地。
“嘿,克洛伊。”
我靜靜地瞪著他,腦海中回想著剛才在樓上的浴缸裏閉上雙眼的自己,想象自己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眼前的丹尼爾伸手把我按入水中。我想要尖叫,可一開口,就有許許多多的水灌入嘴裏,我就像一輛老舊的汽車,在一陣劈啪作響後徹底報廢。
“我不想嚇到你。”
我瞥了一眼安全麵板,報警器紋絲未動。我突然意識到,原來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我看見他站在正門前,歎了口氣,然後關掉了燈,監控畫麵自此便陷入了黑暗。
但我其實從未看見他打開房門,從未看見他真的離開。
“我知道,除非我離開這裏,否則你是不會回來的,”丹尼爾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我隻想在這裏等你,和你見麵談一談。我昨晚在外麵看見你了,你的車子就停在房子旁邊,可後來你又走了,然後再也沒回來。”
“外麵有便衣警察。”我撒謊了,我停車時並沒看到他們,不過現在可能已經來了,“他們在找你。”
“你聽我解釋。”
“我去見了你母親。”
他露出愕然的表情,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麽做。我心裏有些沒底,可丹尼爾這樣理所當然地站在我家裏,讓我怒從心頭起。
“她把你的事都告訴我了,”我說,“你父親,你的暴力傾向,還有你有一段時間曾經試著保護你母親,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丹尼爾的手攥成了拳頭,不過並沒有攥得太緊。
“你就是那樣對待她、對待索菲的,對嗎?”我問,“把她們當成沙包?”
我想象著索菲從朋友家回來,粉紅色的運動鞋踩在台階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接著紗門啪的一聲合攏。她一進屋,就看見丹尼爾弓著腰坐在沙發上,眼睛空洞無神,臉上掛著病態的笑容。她從他的身邊跑過,跑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回臥室的路上被垃圾桶絆了一下。丹尼爾跟了上去,他們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然後他一把抓住她的馬尾辮,使勁一拽。她的脖子猛然往後一仰,發出了樹枝折斷似的聲音,她的尖叫卡在喉嚨裏,無人聽到。
“也許你不是故意的,隻是一不小心沒有控製好力道。”
她的身體滾到樓梯的最下層,四肢像煮過的麵條一般癱軟無力。丹尼爾搖晃著她的肩膀,湊上去,抬起她的手又鬆開,任憑那已經失去生命的重量落回地上。他輕輕地把那枚戒指從她手指上摘下,塞進自己的口袋。有時,壞習慣就是這樣開始的,一場意外,就像有的人會因為斷了一根小拇指而過度使用止痛藥一樣。如果沒有痛苦,你就不會知道自己喜歡它。
“你認為是我殺了我妹妹?”他問,“這就是你一直關注的事情?”
“我知道你殺了你妹妹。”
“克洛伊……”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認真地打量我。此刻,他注意到我的眼神中沒有困惑、沒有憤怒,也沒有渴望。可他眼神裏透露出來的東西我已經見過太多次了。在我哥哥的眼睛裏,在警察的眼睛裏,在伊森和莎拉的眼睛裏,在托馬斯警探的眼睛裏,我都見到過。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努力分辨著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我幻想出來的,哪些是過去,哪些是現在。我一直害怕,害怕有一天在丹尼爾的眼睛裏看到它,所以這幾個月來我一直都在極盡可能地避免發生這種情況。可現在,它還是出現了。
那是擔憂的眼神,並非擔憂我的人身安全,而是擔憂我的精神狀態。
那是同情,也是恐懼。
“我沒殺死我妹妹,”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