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廚房的料理台邊,料理台上擺著兩個倒滿酒的紅酒杯,打開蓋子的酒瓶放在我們兩人之間。我拿起一個酒杯,兩根手指來回摩擦它精致的杯梗,左手邊放著一個扭開瓶蓋的橘黃色瓶子。
牆上掛鍾的時針指向了七點,屋外長得過度繁茂的玉蘭樹枝刮擦著窗戶,發出鐵釘刮擦玻璃般的聲音。敲門聲還沒響起,我就有了預感,就像閃電劃過天空後,知道等會兒就會響起轟隆的雷聲,而在等待雷聲到來的那幾秒鍾裏,寂靜變得格外有壓迫感。門外先是傳來用拳頭快速敲擊門板的砰砰聲—他敲門的聲音總是這樣一成不變,就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緊接著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
“科洛,是我,讓我進去。”
“門沒鎖。”我直直盯著前方,大聲答道。門嘎吱一聲開啟,我家的報警器滴滴響了兩聲。哥哥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來,轉身關上身後的房門。他經過料理台,來到我身邊,在我的太陽穴上落下一吻。我感覺他的動作有些僵硬。
“我沒事,”我察覺到他看向藥片的目光,“別擔心。”
他歎了口氣,拉出高腳凳,坐在我身旁。
我們相對無言,像是在玩“誰先開口誰就輸”的遊戲,都等著對方先開口。
“聽我說,我知道你這幾個星期的日子不好過。”他把胳膊搭在台麵上,先開了口,“我也不好過。”
我沒有回答。
“你還好嗎?”
我舉起酒杯,把酒杯的邊緣貼在嘴唇上,保持著這個姿勢不變,看著自己的呼吸在酒杯上產生水汽然後又消失。
“我殺了人,”我終於開口,“你覺得我好不好?”
“我無法想象你都經曆了什麽。”
我點頭喝了一小口酒,把酒杯放回桌麵,接著轉向庫珀:“你要讓我獨自一個人喝酒嗎?”
他凝視著我,仿佛想從我的臉上找到什麽東西,什麽讓他覺得熟悉的東西。但他沒找到,於是拿起另一個酒杯,也喝了一小口。他吐了口氣,抻了抻脖子。
“丹尼爾的事,我很遺憾。我知道你愛他,隻是,我一直知道他身上有某些東西……”他猶豫著,沒有繼續往下說,“不管怎樣,一切都結束了,隻要你平安無事就好。”
我沒說話,等著庫珀再多喝幾口酒,等著酒精進入他的血管,等著他的肌肉放鬆下來,才再次看向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跟我說說泰勒·普萊斯吧。”
我看到他的臉上短暫地閃過震驚的神色,那個瞬間的顫抖就像一場微型地震,緊接著他收斂了情緒,表情冷得像一塊石頭。
“你在說什麽?我從新聞上看到過那個名字,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告訴你新聞裏是怎麽說的。”
“不,”我搖頭道,“不是新聞裏的那些,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人。畢竟,隻有你最了解他,你們是朋友。”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藥片。
“克洛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沒錯,他和我們是同一個鎮子上的人,但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是個不合群的人。”
“不合群的人?”我來回玩弄著杯梗重複著他的話,旋轉的玻璃杯摩擦著大理石台麵,發出有節奏的嗖嗖聲,“好,那他是怎麽進入河畔療養院的?”
我回憶起去見母親的那個早晨,在訪客記錄本上看到亞倫的名字時的情形。當時,我一想到他們竟然允許一個陌生人進入她的房間就氣得什麽都顧不上了,根本沒聽他們的解釋。
親愛的,如果他沒得到授權,我們是不會讓他進來的。
“天哪,我一直和你說,不要再吃這些該死的東西了。”他伸手去拿藥瓶,那輕飄飄的藥瓶在他的手中輕若無物,“我的老天,你把它們都吃了?”
“我不是因為吃了藥才這樣說的,庫珀。”
庫珀現在看我的表情,和他當時看我的表情一模一樣。二十年前,我盯著電視屏幕上的父親,邊吐唾沫邊從牙縫裏擠出“該死的懦夫”這種粗鄙又肮髒的話語。
“你認識他,庫珀。你認識他們每一個人。”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泰勒的樣子,十幾歲的男孩,骨瘦如柴,笨手笨腳,還總是獨來獨往。他是小龍蝦節上跟在我哥哥左右的麵容模糊、不知姓名的人,他跟著我哥哥回家,在窗戶底下等哥哥。我哥哥怎麽說,他就怎麽做。畢竟,我哥哥和每個人都是朋友,他讓他們覺得安全,覺得溫暖,覺得有歸屬感。
我現在回想起自己和泰勒在河邊的那次談話,談起莉娜時,我說她對我很好,很照顧我。
“那她就是你的朋友,”他曾一臉了然地點頭說,“要我說,還是最好的那種。”
“你主動去找他,”我說,“你找到了他,把他帶到這裏。”
庫珀盯著我,嘴巴像鉸鏈鬆動的櫃子似的微微張著。我能從他的表情裏看出,有些話像沒嚼過的麵包一樣卡在他的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所以我知道我說對了。因為庫珀總是有話說,總是知道怎麽回答才合適。
你是我最寶貝的妹妹,克洛伊,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給你。
“克洛伊。”他瞪大眼睛,小聲說道。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手指並攏,不斷揉搓著脖子上的脈搏,那裏滿是汗水。“你在胡說些什麽?我幹嗎要做那種事?”
我想起今天早上出現在我家客廳裏的丹尼爾,還有他手上的那條項鏈。他仿佛要對我實施安樂死一樣,聲音中帶著猶豫,眼神中充斥著悲傷,緩緩向我講述了一切。而他會有那樣的表現,也許是因為這對我來說,的確和被實施了安樂死一樣。他在我的客廳裏對我進行了一場人性的抹殺,溫柔地殺死了我。
“你第一次告訴我你父親的事情時,”丹尼爾說,“我已經知道了布魯橋鎮發生的一切,他所做的每件事。或者說,我當時以為自己全都知道了,可你說的許多事情都讓我感到驚訝。”
我回想那晚的情形,當時我們剛交往沒多久,丹尼爾用手指撫摸著我的頭發,傾聽著我講述的一切。我告訴他我父親的事、莉娜的事,還有小龍蝦節那天,他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她的樣子,以及那個出現在後院的身影,衣櫃中的首飾盒,現在依舊回響在我腦海中的鍾琴聲,和那個出現在我夢中的跳舞的芭蕾女孩。
“我聽你講那些事,覺得十分奇怪。我一直認為自己了解你的父親,他有著純粹的邪惡,以殺害女孩為樂。”我想象著少年丹尼爾待在自己的臥室裏,手上拿著那篇文章的剪報,試著描繪那個男人的樣子。那篇報道以非黑即白的方式描繪了我們一家,我母親是導致悲劇發生的源頭,庫珀是優秀的兒子,我是這個家裏的小女孩,一個時刻引誘我父親犯罪的存在,而我父親則是魔鬼的化身。我們都是平麵的,都是邪惡的。“但是聽你講得越多,就越覺得有些事情對不上,不過我也說不好。”
因為我當時和丹尼爾在一起,隻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說出自己的童年並非隻有壞事,才能講述那些美好的回憶。我告訴他,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坐過雪橇,我父親就把浴巾鋪在樓梯上,讓我們坐在洗衣筐裏滑下去。電視上剛開始播放女孩失蹤的新聞時,他臉上的驚恐絲毫不像偽裝出來的,當時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裏緊緊攥著那條薄荷綠的毯子,我現在還記得電視屏幕上的鮮紅色字幕—布魯橋鎮當地女孩失蹤。我父親還會緊緊抱住我,會在前門的台階處等我放學回家,會每晚都來檢查我房間的窗戶有沒有鎖好。
“如果他真的幹了那些事,真的殺了那些女孩,他為什麽還要保護你呢?”丹尼爾當時這麽問我,“他為什麽會這麽擔心呢?”
我的眼睛有點刺痛,我從來不曾停止詢問自己這個問題,卻始終不知道它的答案。我一直想要弄明白那些記憶,那些有關我父親的記憶,它們和他後來變成怪物的事相當矛盾。他會用手清洗盤子,會為我拆掉自行車上的輔助輪,會放任我給他塗指甲油,還會教我如何穿釣魚線。記得第一次成功釣到魚的時候,我大哭了一場,看著那條魚噘著嘴不斷地喘著氣,父親把手伸進了它的鰓裏,想幫它止血。我們原本打算吃掉它的,可由於我太過悲痛,父親最終還是把它放掉了。他把它放生了。
“所以,當你告訴我他被捕的那晚,他既沒有反抗,也沒有試圖逃跑。”丹尼爾一邊說,一邊向我靠近,他挑起眉毛,似乎希望我能領會其中的深意,最後自己反應過來。這樣,他就不用親口說出來了,這樣,戳破真相的人就成了我自己。扣動扳機的將是我自己的大腦,而不是他的舌頭。“他隻是輕聲說出了那三個字。”
我父親被壓製住,戴上了手銬。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庫珀。他的目光幾乎是瞄準了我哥哥,好像屋子裏隻有他一個人似的。我如遭雷擊一般,突然明白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那時不是在對我說話,而是在對他說話,他是在對庫珀說話。
他在叮囑他,要求他,懇求他。
“乖一點。”
“是你殺了布魯橋鎮的那些女孩。”我從回憶回到現實,看著哥哥說道。這些話已經在我心裏憋了許久,我一直都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你殺了莉娜。”
庫珀沒有說話,眼睛盯著那杯紅酒,低頭看著杯中的紅色**。杯底還殘留著一些**,他把杯子舉到唇邊,將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丹尼爾想清楚了整件事,”我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然後一切就都說得通了。你會對他有這麽強的敵意,就是因為他知道爸爸沒有殺死那些女孩,而凶手就是你。他知道這件事,但是沒辦法證明。”
我回想起訂婚派對時的情景,回想起丹尼爾摟著我的腰,把我往他那邊拉,讓我離庫珀遠一點。是我誤會他了,他不是想控製我,而是想保護我,保護我不受我哥哥和真相的傷害。他既想讓我和庫珀保持一定的距離,又不想泄露太多的信息,我完全想不到他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勉力維持這樣的平衡。
“你知道他的想法,”我繼續說,“你知道丹尼爾盯上你了,所以才會一直挑撥我和他的關係。”
我後來一直在腦海中反複回放庫珀在我家門廊裏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像癌症一樣折磨著我。“你不了解他,克洛伊。”那條深埋在我家衣櫃裏的項鏈是庫珀在派對當晚放的。他是第一個到我家的人,他可以用鑰匙進入屋內,他知道哪個地方能給我帶來最大的打擊,然後悄悄地把那條項鏈放在了那裏。做完這一切,他又來到外麵,藏到陰影中。畢竟我以前也錯誤地懷疑過別人,讀大學的時候,我曾用最壞的想法懷疑過伊森。庫珀知道,隻要把我的那段回憶調出來,再按照他的需要重新植入,它們就會像雜草一樣,不受控製地在我的腦海裏瘋長,直到占據我的理智。
我想起泰勒·普萊斯,是他帶走了奧布裏、蕾西和萊莉,庫珀把他的作案手法告訴了他,他便完全重現了庫珀的罪行。我真不知道一個人要多麽千瘡百孔,才會在另一個人的教唆下殺人。我想,這與那些受到傷害的女人寫信向罪犯求婚,或者貌似平凡的女孩卻落入危險男人的掌控一樣,都沒什麽區別。它們都是一樣的,孤獨的靈魂隻想尋求陪伴,怎樣的陪伴都行。“我誰也不是”,泰勒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像空掉的玻璃杯一樣脆弱而潮濕。我也曾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相同的境地,與陌生人上床,雖然害怕這麽做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卻又忍不住去冒險。泰勒一邊撫摸我的頭發,一邊對我說“你沒有瘋”。因為危險就是這樣,它能強化一切,無論是你的心跳、你的感官,還是你的觸覺。這是一種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因為當你身處危險,整個世界都被陰霾籠罩,這時,活下去的欲望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你在這裏,你在呼吸,除了活下去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頃刻間,一切都可能消失。
我現在看得很真切,我哥哥蠱惑了泰勒這樣一個迷失又孤獨的人,他以前也是這麽做的。“是他逼我這麽做的。”庫珀身上確實有些特別的地方,他擁有一種吸引別人的光環,一種無法撼動的吸引力,就像磁鐵一樣,溫和且自然地把周圍的鐵屑都吸到自己身邊。也許有人可以抗拒一陣子,但在越來越大的引力之下,最終還是會屈服。比如我,無論之前多麽生氣,隻要他把我擁入那個熟悉的懷抱,我的怒火就會煙消雲散。再比如他讀高中的時候,身邊總圍著一大群人,每當他不想讓他們圍著他,不需要他們的時候,他隻要一揮手就能把他們轟走。好像他們都不是活生生的人,而隻是一群蟲子,仿佛他們隻是一次性用品,隻為他的快樂而存在,再無其他用途。
“你想陷害丹尼爾。”我開口說道,我的話像大火燃盡後籠罩整個房間的煙霧,給所有東西蒙上了一層灰塵,“因為他看透了你,他知道你是什麽東西,所以你必須除掉他。”
庫珀咬著腮幫子看我,我看得出他的腦子正在飛速運轉,掂量著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最後,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說,克洛伊。”他用深沉且緩慢的嗓音,一字一頓地說,“我的心裏有一片黑暗,每到夜晚,它就會出來。”
我從父親口中聽過這些話,當時他的兩隻腳被銬在一起,坐在法庭的桌子前,幾乎是下意識地背誦出這些話,緊接著一滴眼淚砸在他麵前的筆記本上。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我根本無法抗拒。”
庫珀當時幾乎是貼在電視屏幕上,仿佛房間裏的一切都不複存在,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裏,看著我父親複述著他的話。被父親發現後,他一定對父親講了這些話。
“它像一團陰影,一團總是徘徊在房間角落裏的巨大陰影,”他說,“它引誘我,直到把我完全吞沒。”
我倒抽了一口氣,回憶起我一直埋藏於心底的那句話。我父親在把罪責歸咎於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流淚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而是遺憾自己被抓了。那句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對我的致命一擊,從那以後,他在我心裏就是一個死人。可現在我終於明白自己之前想錯了,其實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我開口把那句話吐了出來。
“有時候我覺得它就是魔鬼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