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布魯橋鎮的警察局裏,審訊室天花板上的廉價燈泡照亮了我的臉,讓我的皮膚發出海藻綠色的熒光。他們披在我肩上的毯子粗糙得像魔術貼一樣,但我為了那一點點溫暖還將它蓋在身上。

“好吧,克洛伊。你再給我們講一遍發生了什麽吧。”

我抬頭看向托馬斯警探,他和道爾警官,還有另一位我不記得名字的布魯橋鎮的警察,他們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我已經和她講過了,”我看向那位不知名的警察,“她錄下來了。”

“再給我講一次,”他說,“然後我們就送你回家。”

我歎了口氣,伸手去拿擺在麵前的紙杯,這已經是我今晚喝的第三杯咖啡了,我把它舉到嘴邊,看粘在皮膚上星星點點的血跡已經幹了。我放下杯子,去摳一塊小小的血跡,它像幹掉的油漆一樣從我的皮膚上脫落。

“我在幾周前遇到了那個男人,我以為他叫亞倫·詹森,”我說,“他說他是《紐約時報》的記者,要寫一篇關於我父親的報道。不過,他後來改變了主意,因為發生了奧布裏·格拉維諾和蕾西·德克勒的失蹤案,他認為這起案件的凶手是模仿犯,還說想讓我幫他破案。”

托馬斯警探點點頭,催促我繼續往下說。

“我們聊了很多,我逐漸相信了他。這兩起案子相似之處太多了,受害者、消失的首飾,再加上那起案件的周年快到了。一開始,我以為凶手是伯特·羅茲,我告訴過你的。但那天夜裏,我在衣櫃裏發現了和奧布裏的耳環同款的項鏈。”

“你發現這份證據之後為什麽不把它交給我們呢?”

“我的確想把它交給你們,”我說,“可第二天早上它就不在那裏了。我未婚夫把它拿走了,我手機上有一段他拿著那條項鏈的視頻。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懷疑他和這起案件有什麽關聯。但就算我拿到了項鏈,你還是不會相信我的,上次談話時你已經把這一點說得很清楚了,和直接叫我滾蛋也沒什麽區別。”

他在桌子對麵瞪著我,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我也回瞪著他。

“而且不止這些。他去監獄探視過我父親,我還在他的公文包裏發現了地西泮,加上他妹妹也失蹤了,就在二十年前。這是我去拜訪他母親的時候得知的,她認為他和那起失蹤有關……”

“等一下,”警探突然抬起手掌打斷了我的話,“我們先說一件事。你今晚為什麽來布魯橋鎮?你怎麽知道萊莉·塔克在這裏?”

那些畫麵還清晰地烙印在我腦海裏,蒼白得仿佛幽靈的萊莉,從我家車道上呼嘯而來的救護車,還有我自己,手中緊緊握著從車裏取回的手機,身體僵硬、眼神茫然地站在前院等著的自己。我無法回到那個房間,無法麵對地上的屍體。醫護人員把萊莉綁在擔架上抬到車上,把一袋袋**輸入她的靜脈。

“丹尼爾給我留了一條語音信息,說他要離開我家。”我說,“我想弄清楚他會去哪裏,會把那些女孩帶到哪裏去。憑直覺,我認為他把她們帶到這裏來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不能確定真的是這裏。”

“好吧。”托馬斯警探點點頭,“丹尼爾現在在哪裏?”

我盯著他,眼睛因刺眼的燈光、苦澀的咖啡和睡眠不足而感到刺痛,每樣東西都在刺激著我。

“我不知道,”我重複道,“他離開了。”

房間內一片寂靜,隻有頭頂的燈泡在嗡嗡作響,像被困在錫罐裏的蒼蠅。亞倫殺害了那些女孩,他還想殺死萊莉。最後我還是找到了答案,雖然仍有許多不理解的事,許多不合理的事。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抬著頭說,“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有多像胡言亂語,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

“我相信你,克洛伊,”托馬斯警探打斷了我,“真的。”

我點了點頭,盡量不把自己的如釋重負表現出來。我沒料到他會這麽說,還以為他會和我爭論,要求我提供我拿不出來的證據。我這才想到,他一定是掌握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信息。

“你知道他是誰?”我慢慢醒悟過來,“我是說亞倫,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警探盯著我,神情有些難以捉摸。

“你必須告訴我,我有權知道。”

“他叫泰勒·普萊斯。”他把公文包放到桌子上,探過身,一邊說一邊打開了公文包。他拿出一張疑犯的照片放到我麵前。我盯著亞倫,不,是泰勒的臉。他長得就像名叫泰勒的人,在這張照片裏,他沒有戴眼鏡,眼睛小了些,留著寸頭,穿的也不是舒適而貼身的紐扣襯衫,整張臉看上去完全不一樣。他長著一張大眾臉,這樣的麵容往往給人一種熟悉感,他們的五官平平無奇,缺少辨識度。但他的臉卻與我在網上看到的那張頭像,也就是真正的亞倫·詹森有些神似。說他是亞倫的某個遠房親戚,或者是亞倫的哥哥,應該也會有人相信。泰勒是那種會幫高中生買酒,參加聚會時偷偷躲到角落,一邊安靜地啜飲啤酒一邊觀察周圍一切的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眼睛死死地盯著桌麵,泰勒·普萊斯。我暗罵自己掉進了陷阱,隻看見了他想讓我看見的東西,可與此同時,我知道也許我隻看得到我自己想看的東西。歸根結底,我還是太需要一位盟友,一個和我站在一邊的人。但這對他來說隻是一場遊戲,而亞倫·詹森不過是一個角色。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查出了他的身份,”托馬斯警探繼續說,“他是布魯橋鎮的人。”

我猛地抬起頭,瞪大了雙眼。

“什麽?”

“他在警察局留有案底,都是類似非法持有違禁藥、非法入侵等不太嚴重的罪名。他在升入初三前就輟學了。”

我再次低頭去看他的照片,努力在記憶裏搜尋有關泰勒·普萊斯的信息。畢竟布魯橋鎮並不大,而且我一直沒有多少朋友。

“關於他,你們還知道些什麽?”

“有人在柏樹墓園見過他。”說著,托馬斯警探從公文包裏取出另一張照片。這次是搜索隊的照片,泰勒站在遠處,沒戴眼鏡,還故意把頭上的棒球帽壓得很低。“眾所周知,殺人犯會重返犯罪現場,尤其是慣犯。泰勒在和你有關的事情上采取了更進一步的行動,他不僅重返犯罪現場,還參與了案件調查。當然,他依然和案件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這種做法並不罕見。”

泰勒去過那裏,他去過每一個犯罪現場。我回想起自己當時在墓園裏的感覺,一直有雙眼睛注視著我,看著我穿過那些墓碑,蹲在泥地裏。在我的想象裏,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著奧布裏的耳環,在假裝蹲下來係鞋帶的時候把耳環放在了那裏,接著,隻要等我找到它就行了。他用手機讓我看的那張我出現在墓園的照片不是他在網上看到的,而是他自己拍的。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父親被捕之後自己的童年生活,那些出現在我家周圍的腳印,那個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總扒著窗戶往我家看的男孩。也許他對死亡有著病態的好奇心與迷戀,所以才會這麽做。

你是誰?我記得自己那時尖叫著朝他衝了上去,二十年過去了,他昨晚的回答與當時一模一樣。

我誰也不是。

“我們正在檢查他的車,”托馬斯警探繼續說著,可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我們在他的口袋裏找到了地西泮和一枚金戒指,我們推測它屬於萊莉。同時,我們也找到了一條手鏈,帶著銀質十字架的木珠手鏈。”

我捏了捏鼻梁,這一切都太過沉重了。

“嘿,”他低下腦袋想要對上我的視線,我疲憊地看向了他,“這不是你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我說,“都是我的錯,他會傷害她們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她們才會死。我本該認出他來的……”

托馬斯警探比了一個打住的手勢,微微搖了搖頭。

“不要那麽想,”他說,“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時隻是個孩子。”

他說得沒錯,我隻是個孩子,隻有十二歲,但我依舊難以釋懷。

“你知道還有誰隻是個孩子嗎?”

我抬頭看他,不明就裏地揚起眉毛。

“誰?”

“萊莉呀,”他答道,“因為有你,她才能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