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把卡片拉出握在手裏,然後推開後門走進去。手指在熟悉的牆壁上劃過,我扶著牆壁直行,摸索著穿過走廊。身處一片黑暗,我幾乎分辨不出方向,嘎吱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不知道是老房子特有的聲音,還是丹尼爾正悄悄地潛伏在我身後,伸開雙臂,準備發動進攻。

我憑感覺從走廊來到客廳,一進來就看到月光透過百葉窗照亮了整個空間,讓我足以看清這裏。我環顧四周,房間裏影影綽綽,恰如我記憶中的樣子。父親那張老舊的躺椅依然擺在角落裏,上麵的皮革已經褪色開裂,地板上的電視屏幕依然留著我手指按下的汙跡。這就是丹尼爾打算前往的地點—我家的老房子。他每周都會來這座陰森可怖的老宅,把他的受害者帶到這裏,對她們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再把她們的屍體拋回失蹤地點。我扭頭看向右側,發現地板上有一個獨特的形狀,又長又細,好似一摞木板。

那似乎是一副軀體,一副屬於年輕女孩的軀體。

“萊莉?”我小聲呼喚著跑過客廳,來到那團黑影旁。還沒湊上去,我就確定了是她。萊莉此刻雙目緊閉,嘴巴合攏,頭發垂在胸前,還有一些淩亂地披散在臉上。即便在黑暗中,或許正因為在黑暗中,她的臉色看起來異常慘白,就像一個幽靈,她的嘴唇發青,皮膚沒有一絲血色,渾身透著一種半透明的光芒。

“萊莉。”我用手搖晃著她的手臂,再次呼喚她的名字。可她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瞥了一眼她的手腕,紅色的勒痕開始在她的靜脈上方浮現,就趕緊又看了看她的脖子。我以為自己會看到那些淡淡的、手指形狀的瘀傷慢慢隆起,但那裏沒有那種瘀傷,至少現在還沒有。

“萊莉,”我繼續搖晃著她的身體,反複呼喚她的名字,“萊莉,醒醒。”

我把手指放在她的耳朵下麵,屏住呼吸,迫切地希望摸到點什麽,什麽都好。然後我摸到了,雖然很輕微,但至少還在。那是輕微的搏動,是她的心跳,雖然滯緩又虛弱,但她還活著。

“醒醒。”我一邊小聲說著一邊試著把她扶起來,可她的身體沉甸甸的。當我抓住她的胳膊時,她的眼球開始快速左右移動,同時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這是攝入地西泮的症狀。她被下藥了,而且劑量不小。“我會帶你離開這裏。我保證會……”

“克洛伊?”

我的心髒驟然停止了跳動,有人出現在我的身後。我認得他的聲音,我的名字在他口中像潤喉糖一樣翻滾著,然後在他的舌尖上融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認得出他的聲音。

但那不是丹尼爾的聲音。

我慢慢站起來,轉身麵對身後的人影。房間裏的光線足以讓我看清他的麵容。

“亞倫。”我試圖想出一個解釋,一個他剛好出現在這裏,在這座房子—我的房子—裏的理由,但是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霧飄過,將明亮的月亮遮住,房間陷入黑暗之中。我瞪大了眼睛以便看清楚屋內的一切,當月光再次透過百葉窗,我發現亞倫似乎離我近了一些,大約半米。

“我才該問你這個問題。”

我轉頭看向萊莉,忽然意識到這是個怎樣的場景,別人看到這個場景又會作何聯想。我在黑暗中,蹲在一個昏迷的女孩身旁。我又想起托馬斯警探在我辦公室裏,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告訴我奧布裏的耳環上有我的指紋。他的話語中藏著懷疑和指控。

能把它們聯係起來的似乎隻有你。

我指著萊莉,張了張嘴,可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的我隻能清了清喉嚨。

“謝天謝地,她還活著。”亞倫打斷我,又向前邁了一步,“我剛找到她,想把她叫醒,可她怎麽也醒不過來。我報了警,警察已經在路上了。”

我看著他,依舊說不出話來。他察覺到了我的猶豫,繼續往下說道。

“我記得你和我說過這座房子,說它閑置在這裏,所以我想,也許會在這裏找到她。我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他像是示意著什麽似的攤了攤手,然後又把雙手落回身體兩側,“這也許就是心有靈犀吧。”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點點頭。我突然想起昨晚亞倫在汽車旅館房間裏急切地揉弄我頭發的樣子,我們做完之後安靜地躺在**的樣子,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相信你。”

“我們得幫幫她,”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轉身蹲到萊莉身邊,再次檢查她的脈搏,“我們得讓她吐出來……”

“警察正在往這裏趕,”亞倫再次說,“克洛伊,會沒事的,她會沒事的。”

“丹尼爾一定就在這附近,”我撫摸著她冰涼的臉頰說,“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有好多未接來電。他給我留了一條語音留言,我想也許……”

話說了半截又咽了下去,我想起了那晚發生的事,想起自己是怎麽入睡的,想起亞倫把幹裂的嘴唇貼在我額頭上,給了我一個晚安吻。我緩緩地站起身,轉向亞倫。忽然之間,我不想再背對著他了。

“等一下,”我滯塞的思緒開始翻湧,像在泥濘的道路上跋涉一般步履維艱,“你怎麽會知道萊莉失蹤了?”

我想起來了,我睡了整整一天後才醒過來,那時亞倫早就離開了。我給香農回了通電話,聽到她傷心地哭泣。

萊莉不見了。

“這件事上新聞了。”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奇怪,冰冷得就像排練過一樣,讓我無法相信這是實話。

我往後退了一小步,試圖擋在萊莉前麵,同時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他見我往後退,神色一變。他的嘴唇忽然變得僵硬,接著緊抿成一條線,他咬緊牙關,手也用力攥成了拳頭。

“克洛伊,相信我。”他試著想要擠出微笑,“搜索隊已經出動了,整條街的人都在找她,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他向我伸出手,似乎要抓我的手。我沒靠近他,而是舉手示意他停下腳步,別再往前走了。

“是我啊,”他說,“我是亞倫。克洛伊,你了解我的。”

月光再次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個掉在我們之間的記者證。一定是我剛才跑向萊莉,慌忙地在她身上探尋脈搏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那是亞倫的記者證,我正是用它撬開門鎖,打開了後門。但現在,它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我緊緊盯著亞倫,慢慢俯身將它撿起來,拿到麵前仔細查看。這時,我才發現記者證在開門的時候折斷了。這張證件卡的邊緣已經磨損,我撣了撣破掉的紙片,輕輕一拉,上麵那張臉便脫落下來。突然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背爬了上來。

它不是真的記者證,是偽造的。我抬頭看向亞倫,他也站在原地看著我。我記起第一次在咖啡館中看到這張記者證的情形,亞倫將它夾在襯衫上一目了然的地方,卡片最上方印著又粗又大的《紐約時報》標誌。那是我和亞倫第一次見麵,卻不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我以為那就是亞倫,這之前我才在辦公室裏服用了安定文錠,隨即便上網查了他的照片。那是一張又小又不清晰的黑白頭像照片,他身穿棋盤格圖案的紐扣襯衫,戴著玳瑁眼鏡。他走進那家咖啡店時的穿著打扮和那張照片一模一樣,還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的位置。我忽然感到一種無聲的恐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刻意為之,是精心設計的,他知道我能認出那套衣服,還把亞倫·詹森的名字印在了記者證上最顯眼的地方。我記得自己當時覺得他和照片裏看起來不一樣,和我想象的不一樣……他更高大,更強壯,他的胳膊太粗了,聲音也低了兩度。但我當時以為這個人就是亞倫·詹森,他悠然走進咖啡店的樣子自在又自信,仿佛知道我就在那裏,就坐在咖啡店裏。他仿佛知道我在觀察他,所以為我進行了一場表演。

他知道,因為他一直都在監視我。

“你是誰?”我開口問道,他那張隱藏在黑暗中的麵孔突然間變得難以辨認。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周身突然散發著一種我從未注意過的空洞感,好像他體內的血肉全部被抽走了,隻留下一具破裂的軀殼。他似乎思索了一下,像在考慮怎麽回答才最好。

“我誰也不是。”他終於開口道。

“是你幹的嗎?”

他欲言又止,好像在找尋恰當的語言,但最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與此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我們之間的每一段談話,他說話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鼓噪得像脈動的血液,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我的骨膜。

模仿犯是因為迷戀另一個殺人凶手才去殺人的。

我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從一開始就闖入我生活的陌生人。他最先和我分享了模仿犯的理論,然後不斷慫恿我,直到我也相信了這個論調。他提出的問題永遠在試探,在步步緊逼,案件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發生,肯定有某種理由、某種關聯。每當我提起莉娜,他的聲音中總會透出孩子氣的冒失,仿佛控製不住自己,急切地想要知道她是什麽樣子的。

“回答我,”我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是你幹的嗎?”

“聽著,克洛伊,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起他抱我的時候,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用嘴唇親吻我的脖子;我想起他起身穿上牛仔褲,給我倒了一杯水,又用手指撥弄我的頭發,哄我入睡之後才踏入黑夜。萊莉就是那天晚上失蹤的。就在那天晚上,當我還在睡夢之中,額頭沾滿汗水,四肢因他的撫摸而悸動的時候,她被他帶走了。我突然感到一陣反胃,但他的確對我說過那句話,就是我們坐在河邊,腳邊放著咖啡杯,眺望遠處被霧氣籠罩著的大橋的那天。

隻是一場遊戲。

但我沒有察覺到,這其實正是他的遊戲。

“我要報警。”我知道他根本沒報警,警察也不在趕往這裏的路上。我把手伸進包裏翻找手機,可等我顫抖的手把包裏的所有東西都摸了一遍才想起,手機被我落在車裏了,它還放在杯架上。在用手機查看監控裏丹尼爾的情況後,我把它放在了那裏,在衝動的驅使下開車來到布魯橋鎮,停下車子就直接闖了進來,完全沒碰過手機。我怎麽會把這件事忘了?我怎麽會把手機落下?

“別這樣,克洛伊。”他說著走近了一些,離我隻有一米左右,幾乎可以碰到我了,“你聽我解釋。”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顫抖著嘴唇問,手依舊插在包裏,“你為什麽要殺掉那些女孩?”

話一說出口,那種似曾相識感就像海浪一樣向我襲來。二十年前,就是在這個房間,我站在電視屏幕前,聽著電視裏法官向我父親提出同樣的問題,法庭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包括我。

“那不是我的錯,”沉默片刻,他終於眼含熱淚地說,“不是我的錯。”

“那不是你的錯,”我重複道,“你殺了兩個女孩,卻說那不是你的錯?”

“不,我是說……那是,對,那是我的錯。可是,那也不是……”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就像在看我父親。我坐在地板上,看著電視屏幕裏的父親,他兩隻手被銬在身後,我仔細聆聽著他說的每個字。我看到他內心深處的魔鬼,那個魔鬼就像他肚子中蜷縮著一個有心跳的、濕漉漉的胎兒,逐漸長大,直至某一天爆裂開來。我父親和他的黑暗,被那個角落裏的陰影拉進去,完全吞噬。就在他眼含淚水認罪的時候,法庭上一片寂靜,法官充滿質疑和厭惡的聲音隨之響起。

你是說,是這種黑暗迫使你殺了那些女孩?

“你和他簡直一模一樣,”我說,“都想把自己犯的錯歸咎於別人。”

“不,不,不是這樣的。”

我感覺自己的指甲紮進了手掌,把掌心紮出了血。我心裏再次湧起那天看著我父親說出這些話時所產生的怨憤和惱怒,我毫不關心他有沒有流淚,我依舊記得那一刻我有多恨他,簡直恨之入骨。

我記得自己是怎樣把他殺死的,在我心裏,他已經被我殺死了。

“克洛伊,你聽我說。”他說著又向我走了幾步。我看他朝我伸出手臂,伸出他那雙柔軟的手。就是這雙手,曾觸碰過我的皮膚,與我十指相扣。就像我撲進父親的懷抱一樣,我也曾撲進他的懷抱,總從錯誤的人那裏尋求安全感。“是他逼我這麽做的……”

我先聽見了聲音,然後才看見了眼前的一切,然後逐漸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我好像在以第三者的視角目睹這一切,我把手從包裏拿了出來,手裏握著一把手槍,緊接著我扣動了扳機,猶如鞭炮炸開般的巨響瞬間爆發,同時我的胳膊因為後坐力被反向推了出去。一束強光閃過,亞倫在實木地板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他低頭看著自己腹部不斷擴散的紅色,又抬頭看了看我,臉上寫滿了驚訝。在月光下,他的眼神呆滯而迷茫,濕潤而泛紅的嘴唇緩慢開啟,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接著,我看到他的身體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