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轉向燈,在下個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布魯橋鎮,一個十多年前我去讀大學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地方,我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再度踏足這個地方。

我開車穿過城鎮的街道,經過一排排安裝著苔綠色遮陽篷的老舊磚房。我對這裏的回憶被清晰地分為兩個部分—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後。在前一部分的回憶裏,一切都是那麽陽光燦爛,美滿幸福。在這裏度過的童年時光充滿了歡樂,我會在加油站的超市裏買蛋筒冰激淩,也會從寄售店購買旱冰鞋;每天下午三點,我總會第一時間衝進麵包店,拿一片免費試吃的酸麵包,那會兒麵包剛出烤箱,還是熱氣騰騰的。然後我一邊吃一邊從學校往家走,下巴上會粘著一些融化的黃油。走在路上的我會跳過人行道上的裂縫,偶爾還會摘一束野花,一回到家就趕緊找個空果汁瓶把花插進去,再把它送給媽媽。

而在後一部分回憶裏,陰雲籠罩了一切。

我經過舉辦小龍蝦節的集市場地,那裏現在空****的。我看到自己當初和莉娜站在一起的地方,我的額頭抵在她溫暖的肚子上,她的汗水打濕了我的皮膚。在莉娜的手心裏,一個銀質的螢火蟲正散發著光芒。我望向場地另一頭,父親就遠遠地站在那裏,盯著我們,盯著她。我開車經過了我曾經就讀的學校,經過了那個垃圾箱,我的頭曾經被撞在那上麵。當時一個高年級男生一邊恐嚇我,說要對我做我父親對他妹妹做的事情,一邊拽著我的頭往那個垃圾箱上撞。

我忽然意識到,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裏,丹尼爾已經在這條路上往返過好多次了,他消失在這樣的夜色中,然後汗流浹背、疲憊不堪,卻又神奇地、充滿活力地回到家。我開進那條通往我曾經生活過的那個房子的道路,把車停在路邊,前麵就是那個房子的車道。我看著那條長長的道路,曾經自己無數次在這裏奔跑,揚起塵土,然後跑進樹林中。我會一路跑上台階,一頭紮進父親的懷抱中。這裏是藏匿失蹤女孩的絕佳地點,一座廢棄的老宅,周圍是四萬平方米的荒地。沒人會來這裏,沒人能想到這座房子。人們都覺得這裏鬧鬼,他們都謠傳迪克·戴維斯每次埋葬受害者的屍體後,都會到我的臥室裏給我一個晚安吻。

我想起我和丹尼爾躺在客廳沙發上的那次談話,那是我第一次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莉娜和她的臍環,黑暗中發光的螢火蟲,我父親,樹林裏的黑影,藏在衣櫃裏裝滿秘密的首飾盒。我想起他聽我說那些話時全神貫注的神態。

還有房子,我還說了我家房子的事,那才是一切的重點。

父親在蹲監獄,母親也無法繼續照看這片土地,這個責任便落到我和庫珀的身上。但就像我們把母親丟在河畔療養院,我們也拋棄了這裏。我們不想麵對它,也不想麵對留在這裏的回憶,所以幹脆將這裏棄置,一直空著,家具也都一動未動,也許上麵早就結滿了厚厚的蜘蛛網。母親衣櫃裏的那根木梁因為她的上吊而斷裂,現在也許依舊是老樣子,客廳的地毯上還留著煙灰染上的汙漬,那是父親的煙鬥掉落在地時灑落的。這所有的一切宛如一張老照片,將我的過去全都定格在時光裏,就連空氣中飄浮的塵埃都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那人轉身關門,離開了這裏。

丹尼爾知道這些,他知道這座房子在這裏,也知道它一直空著—舞台已經搭好,隻等著他出現。

我雙手緊握方向盤,心髒怦怦直跳,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仍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想給托馬斯警探打電話,讓他來這裏和我見麵,但是他會怎麽做?我又能提供什麽證據?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父親扛著鐵鍬在夜裏穿過這片樹林的畫麵,繼而想起十二歲的自己,曾經透過敞開的窗戶朝外麵看的自己。

我就那麽看著,等著,什麽也沒有做。

萊莉也許就在裏麵,正身陷險境。我一把抓過我的包,顫抖著把它打開,露出裏麵的槍—是那把警報聲響起的夜晚我一直尋找的槍,踏上這次旅途之前,我把它從衣櫃裏拿了出來—然後吸了口氣,緩慢地下了車,將車門無聲地關上。

空氣溫暖而潮濕,散發著一股臭雞蛋的味道,沼澤裏的硫黃味彌漫在夏天炎熱的空氣中,令人感到窒息。我悄悄地走向車道,停了片刻,凝視著通向家門口的路。路兩邊的樹林一片漆黑,讓我有些恐懼,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向前邁了一步。再邁一步,又一步。很快,我走到房子前。我早已忘記這裏的夜晚有多麽漆黑,這裏既沒有路燈,也沒有左鄰右舍透出的燈光,也正因為這裏一片漆黑,月光才顯得那麽明亮。我仰望著像聚光燈似的皎潔滿月,看著房子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現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一切,這麽多年來,在炎熱氣候和潮濕空氣的侵蝕下,房屋外牆的白色油漆早已斑駁,牆邊的護欄也破敗剝落。我的腳下到處都是瘋長的野草,如同靜脈一般的藤蔓爬滿了房屋側麵的一整麵牆,讓整座房子呈現出一種極具異世界氣息的外觀,傳遞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我躡手躡腳地登上台階,極力避開那些容易發出嘎吱聲響的地方,但我發現百葉窗被拉開了,在如此明亮的月光下,如果丹尼爾在屋裏一定會看見我。於是我決定不走前門,轉而繞到屋後。和往常一樣,後院堆滿了垃圾,幾摞老舊的膠合板靠牆堆放著,旁邊還有一把鐵鍬和一輛裝滿各種園藝工具的手推車。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用手撐著地,跪在地上的模樣,她的皮膚粘上了泥土,額頭上也有一塊髒了的痕跡。我想朝窗戶裏麵看一看,但屋後這一側的百葉窗是關著的,也沒有光線,從縫隙裏沒法看到任何東西。我試著擰了擰門把手,輕輕搖晃了一下,卻沒有打開。門是鎖著的。

我深深呼了一口氣,雙手叉腰。

忽然我有了一個主意。

看著那扇門,我回憶起和莉娜一起拿借閱卡,闖入我哥哥臥室的事情。

首先,檢查鉸鏈。如果你看不見鉸鏈,那它就是我們能用卡片打開的門鎖類型。

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亞倫的記者證。自從我在汽車旅館的被子下找到它,就一直把它揣在牛仔褲兜裏。它足夠結實,我可以按照莉娜教我的方式用它把門打開,隻需用特定角度把它插進門縫裏。

等卡片的一角插進門鎖扣板,就把卡片擺正。

我開始搖晃卡片,輕輕施加壓力,同時來回擺動。我一隻手將它推得越來越深,另一隻手則不斷擰動門把手。終於,門鎖響起哢嚓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