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駛入我家車道,我便關掉了車大燈,不過我很快就發現這麽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丹尼爾看不見我回來了,他已經離開了。我開車駛過空空如也的車道時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屋裏屋外沒有一盞燈是亮的,我的房子再次變得死氣沉沉。

我把頭抵在方向盤上。我回來得太晚了,他現在可能逃到了任何地方—帶著萊莉逃到任何地方。我絞盡腦汁地思考他下一步行動會是什麽,我想推測出他會去什麽地方。

我倏地抬起頭,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我想起了攝像頭,伯特·羅茲在我家客廳裏安裝的針孔攝像頭。我拿出手機,點開安保係統的應用程序,大氣也不敢喘地盯著屏幕,等圖像加載出來。不久,我家客廳的畫麵出現了—漆黑一片,空****的。雖然不可能,但我還是期待著在屏幕上看到丹尼爾躲在黑暗的角落裏,等著我進屋。我拖動屏幕底部的進度條,想回放之前的畫麵,室內燈光亮起,丹尼爾終於出現了。

三十分鍾之前,丹尼爾還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擦桌子,把信件疊整齊然後分門別類地放好。看他做這些普通得令人抓狂的家務,連環殺手幾個字又閃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想起二十年前,我父親也是這般用手清洗盤子,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擦幹,以免不小心把盤子的邊緣弄碎,一想到這些,我的心裏便有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他不是連環殺手嗎,為什麽對盤子那麽小心?為什麽一個把人命視如草芥的連環殺手會那麽小心翼翼地對待祖母留下的盤子?

丹尼爾走到沙發邊坐下,心不在焉地摸著下巴。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也曾無數次地偷偷看他,觀察他不經意間的小動作。他在廚房做晚飯的時候會把酒瓶裏的最後一點酒倒進我的杯子,用手指擦掉瓶口殘留的**,再把手指上沾的酒舔幹淨;他從浴室出來以後,會先用手撥弄額前的一縷縷濕頭發,再用梳子把它們整齊地梳到一邊。每當我看著他,目睹他這些私密的時刻,總會感到敬畏,總會想,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完美的人,他太不真實了。

現在,我知道原因了。

他本來就不是真實的,至少不完全是。我認識的丹尼爾、愛上的丹尼爾是一個虛構的形象,是他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麵目而佩戴的麵具。他就像誘騙那些女孩一樣誘騙了我,他向我表現出我想看到的,對我說出我想聽到的,讓我感覺自己是安全的,自己是被愛著的。

但現在,我想起了所有除此之外的時刻—所有放鬆戒備,暴露出自己真實一麵的時刻。我早該看穿他的。

歸根結底,他們都屬於亞倫描述的兩類模仿犯,要麽表達敬意,要麽想要褻瀆。丹尼爾顯然是尊敬我父親的,他跟隨我父親二十年,從十七歲起就開始模仿父親的犯罪手法。他還會去監獄探視我父親,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麽做已經不能滿足他了。殺人,把她們拋屍荒野,對丹尼爾來說已經遠遠不夠了。即使他依然要奪走她,但這一次,他要把她留在身邊,他要像我父親一樣,奪走我的生命,霸占我的生命,像我父親那樣每天都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中。我現在看著他,不禁想起了曾經,他用那雙手把他妹妹的戒指套到我的手指上,標記下他的領地;他用那雙手,在親吻我的時候用力握緊我的喉嚨。他戲弄我、考驗我,仿佛我和藏在衣櫃裏的珠寶別無二致,都是他的戰利品,是他取得“成就”的現實證據。我就這麽看著他,憤怒如潮水般在我的胸口翻湧,越漲越高,最終將我吞沒,把我活活淹死。

我看見丹尼爾站在那裏,手從褲兜裏掏出了一樣東西,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我眯著眼睛仔細去辨認,可它實在太小了,怎麽都看不清,於是隻好用手指滑動屏幕將它放大。這下我馬上認出來了!他拿的是一條細細的銀鏈,其中一截從他手腕處垂下,一小顆鑽石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我想起他那晚從**爬起來,躡手躡腳走到臥室的另一邊,把衣櫃的門關嚴。一股無比強烈的情緒聚集在我的胸口,湧上我的喉嚨,我的臉頰變得通紅,接著眼圈也泛紅了。

我想得沒錯。那條項鏈確實是他拿走的。

我想起過去丹尼爾令我陷入自我懷疑,令我對自己的理智產生懷疑的時刻,哪怕隻有一瞬間。“我要去新奧爾良,你不記得了嗎?”他讓我質疑自己看到的東西是否是真實的,哪怕我心底知道它們千真萬確。他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許久,最後吐了口氣,把它重新塞回褲兜,朝門口走去。這時我看到走廊上放著的手提箱和靠在牆上的電腦包,他把它們拎起來,轉身再次環視了一圈房間,最後抬手關了燈,就像用嘴把火苗吹滅,一切陷入了黑暗。

我把手機放在杯架上,思考著我剛剛看到的畫麵。它能提供的信息不多,但聊勝於無。丹尼爾在半個小時之前還在這裏,沒比我提前太多,隻要推測出他會去的地方,我仍然有可能追上他。但可能性實在太多了,他帶著手提箱,說明他可能去任何地方。他可能正在開車穿越全國,可以藏身於沿途的某家酒店客房,甚至可以向南進入墨西哥—這裏離邊境隻有不到十小時的車程,明天一早就能出境。

可我又想到了那條項鏈,他曾用手指撫摸過那條銀鏈。接著我就想起現在還沒被找到的萊莉,她的屍體也還沒有出現。所以我認為他現在並非在逃亡,因為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還有事情要做。

我從驗屍官那裏得知,受害者的屍體是死後才被移到別的地方去的。凶手將她們帶到別處殺害,然後再把屍體運回她們消失的地方。如果這一切屬實,那麽萊莉現在在哪裏呢?他會把她關在哪裏呢?他把她們都關在哪裏呢?

突然腦海中靈光一現,我想我知道了。不知怎麽的,我的內心深處好像一直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趁自己還沒打消這個念頭,我已經發動了車子,打開車燈,駛離了這裏。我試著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去想些別的事情,就是不要想我此刻正要去的地方。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目的地離我越來越近,我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呼吸也愈發急促。三十分鍾過去了,四十分鍾過去了。我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就快要到了,瞥了一眼車上的時間,已接近午夜時分。正當我把目光從儀表盤上移開,再次轉向公路上時,我望見了它,它正離我越來越近。那個我熟知的金屬標誌牌已經十分陳舊,上麵粘著很多泥土和汙垢,邊緣也已經生鏽了。標誌牌離我越來越近,縈繞在我心頭的恐慌也越來越濃,掌心因汗水變得滑膩。閃爍的燈光將它籠罩在一種病態的光芒之中。

世界小龍蝦之都

布魯橋鎮歡迎你

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