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櫃上傳來手機振動的聲音,驚醒了我。手機在木製床頭櫃上劇烈振動了一會兒,啪的一聲,翻了過來摔在地板上。我睜開蒙矓的睡眼,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鬧鍾上顯示的時間。

晚上十點。

我努力睜大眼睛,但視線依舊模糊,頭也在嗡嗡作響。我想起了去丹尼爾家的事情—他母親居住的破舊小屋,還有那本書裏夾著的剪報。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心,連忙從**爬起來,跑進浴室,掀起馬桶圈嘔吐起來。可除了又苦又酸的膽汁,我什麽也沒吐出來,舌頭緊接著傳來一陣燒灼感,卡在喉嚨裏的唾液讓我再次嘔吐起來。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走進臥室坐到床邊,想伸手去夠桌上的水杯,卻發現杯子已經倒了,水正順著杯口滴到地毯上。肯定是我的手機把它撞翻的。我沒去管它,轉而撿起手機,按下側麵的按鈕點亮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幾個未接來電,是亞倫打來的,還有一些短信。我忽然想起他壓著我的身體,把手按在我的手腕上,用嘴唇親吻我的脖子的感覺。我們不應該這麽做,但現在可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我往下劃動屏幕,翻看其餘的未接來電和短信。它們大多是香農發來的,還有一些來自丹尼爾。

怎麽有這麽多未接來電?我感到很奇怪,現在才十點,我頂多睡了四個小時。可我突然注意到屏幕上顯示的時間。

現在是晚上十點。星期五。

我睡了一整天。

解開鎖屏,我開始查看收到的短信,一條條看下來之後,我的腦中警鈴大作。

“克洛伊,快給我回電話,有要緊的事。”

“克洛伊,你在哪裏?”

“克洛伊,現在就給我回電話。”

該死的,我揉了揉太陽穴,那裏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大聲朝我抗議著。空腹吃下兩片讚安諾是個錯誤的決定,雖然我吃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該這麽做。可當時的我隻想睡覺,忘掉一切。畢竟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怎麽睡覺了,丹尼爾一直躺在我身旁,這讓我很難放心地入睡。但顯然,這些缺的覺都是要補回來的。

我找到香農的名字,撥打了她的電話號碼,鈴聲很快響起,我把手機拿到耳邊。看來他們已經發現我在撒謊了,丹尼爾說過他會給香農發短信,就算我明確要求他別那麽做,他一定也會發。他們發現我對他們都撒了謊,而且他們此刻既不知道我的下落,也不知道我和誰在一起,便開始著急了。可我現在一點也不在乎這些,我不能回家去找丹尼爾,也沒法去警察局—托馬斯警探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他不許我參與調查。但現在我手裏掌握著好幾條線索,有舊剪報、訂婚戒指,還有安哥拉的收據,以及從丹尼爾母親那裏獲得的信息,這也許能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們也許會聽我說的話。

突然一個念頭從我的腦海中閃過—訂婚戒指。我把它摘下來扔到了亞倫的車上,後來沒有撿起來。我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指,轉身在皺巴巴的被子上來回摸索。我摸到了一個硬物,掀起被子一看,蓋在下麵的不是戒指,而是亞倫的記者證。我的眼前忽然閃現出解開他襯衫的紐扣,把它從他肩膀上甩開的畫麵。我撿起那張記者證,拿到眼前仔細查看,思考了片刻,又覺得昨晚未必是個錯誤,也許我們命中注定要經曆這樣曲折離奇的過程才能找到彼此。

鈴聲停了下來,香農的聲音傳來的瞬間,我就知道出事了。她在抽泣。

“克洛伊,你到底在哪裏?”

她嗓音沙啞,嗓子就像被砂紙擦過似的。

“香農,”我坐直身體,把亞倫的證件塞進口袋裏,“出事了嗎?”

“是的,出事了。”她崩潰地說,輕輕的嗚咽聲從喉嚨裏溢了出來,“你在哪裏?”

“我……還在市裏,我想理清一些頭緒。發生什麽事了?”

手機裏又傳出一聲嗚咽,這次聲音更大了,那聲音就像打了我一巴掌似的,讓我猛地打了一個激靈。我把手機拿遠,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香農正哀號著,努力想從嘴裏擠出更多的詞,想把話說明白。

“是……是萊莉……”她說。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的胃裏一陣翻騰,我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麽了。“她……她不見了。”

“你說‘她不見了’是什麽意思?”我心裏明白她在說什麽,但還是問了這個問題。我想起萊莉在訂婚派對上的樣子,她纖瘦的雙腿蹺著二郎腿,懶洋洋地坐在客廳裏,腳上穿著一雙運動鞋,漫不經心地踢著椅子腿,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擺弄著頭發。

我想起丹尼爾盯著她看的樣子,還有他對香農說的話。我本以為那是安慰香農的話,現在想來卻用心險惡。

總有一天,這些事都會變成遙遠的回憶。

“我是說,萊莉不見了。”她喘了三口氣,“我們今天早上起床,發現她不在房間裏,以為她又從窗戶溜出去了。可是直到現在她還沒回家,已經一整天了。”

“你給丹尼爾打過電話嗎?”我希望自己聲音裏的緊張不會讓她產生懷疑,“我的意思是,在你們聯係不上我之後。”

“打了,”她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他以為我和你在一起,在你的單身派對上。”

我閉上眼睛,垂下了腦袋。

“你們兩人之間顯然有些矛盾,你一直在對我們撒謊。但你知道嗎,克洛伊,我現在沒工夫管那些,我隻想知道我女兒在哪裏。”

我沉默了,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她的女兒遭遇了危險,萊莉遭遇了危險,我很清楚這危險是什麽,可我該怎麽告訴她呢?我該怎麽讓她知道可能是丹尼爾把她抓走了?怎麽告訴她萊莉順著從臥室窗戶扔出去的床單爬進夜色裏的時候,丹尼爾也許正在外麵伺機而動?該怎麽告訴她,丹尼爾知道這一切,是因為那晚香農在我家親口告訴了他?而丹尼爾之所以會選擇昨晚動手,是因為我不在家,讓他有機會隨心所欲地四處遊**?

我該怎麽告訴她,是因為我,她的女兒可能已經死了?

“我這就過去,”我說,“我現在就過去,把一切和你解釋清楚。”

“我不在家,”她說,“我現在正開車到處找,我要找我的女兒,但我們需要你幫忙。”

“好,”我說,“告訴我去哪裏。”

我掛斷電話,按照香農的指示,準備開車去他們家方圓兩公裏內的每一條路上沿街搜索。我站起來,低頭看了眼腳邊的行李袋、那個白色的信封,還有堆在它上麵的一遝收據。我把它們塞回行李袋裏,拎著帶子把它背到肩上,又低頭查看手機上丹尼爾發來的短信。

克洛伊,請你給我回個電話,好嗎?

克洛伊,你在哪裏?

我還收到一條語音留言,有那麽一瞬間,我想刪掉它。我現在聽不了他的聲音,聽不了他的借口。可要是萊莉在他手裏怎麽辦?要是我現在還有機會救她一命呢?於是我點開了那段留言,把電話舉到耳旁。他的聲音隨即滲入我的大腦,像油一般絲滑地填滿每個角落、每處縫隙,覆蓋了一切。

嗨,克洛伊。聽著……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麽了。你沒辦單身派對,我剛和香農通過電話。我不知道你在哪裏,但很顯然事情不太對勁。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我看向手機,想知道語音留言是不是結束了,但進度條還在往前走。終於,他又開口了。

等你回家時,我已經不在了。天知道你現在在哪裏!我明早就離開這裏,這是你的房子,無論你在努力解決什麽問題,都不該覺得不能在自己家裏解決。

我有一種強烈的不安。他要離開,他要逃跑。

“我愛你,”他說,語氣宛如歎息,“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留言戛然而止,我獨自站在汽車旅館的房間中央,丹尼爾的聲音依然回**在我的四周。“我明早就離開這裏”。我又看了一眼鬧鍾,現在已經十點三十分了,他有可能還在那裏,還在我家。我也許能趕在他離開之前回去,弄清楚他打算逃到哪裏去,然後通知警察。

我快步走出旅館房間,走進停車場。此時太陽早已落山,昏暗的路燈讓樹枝化為扭曲的影子。我停下腳步,本能地懼怕黑暗,懼怕夜幕的降臨。但我很快就想起了萊莉,想起了奧布裏和蕾西,想起了莉娜,我想起了那些女孩,失蹤的所有女孩,於是我強迫自己繼續朝真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