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那是什麽?”
亞倫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仿佛在隧道的另一頭呼喚我。我看著父親的眼睛,無法移開視線。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雙眼睛了,上一次看見還是十二歲的時候,當時我蜷縮在客廳的地板上,透過電視屏幕上的雪花凝視它們。這一刻,我回想起自己把父親的事告訴丹尼爾的那個晚上。我對他詳細講述了父親犯下的可怕而特殊的罪行,他聽著,臉上露出了擔憂的表情,他搖著頭說他從來沒聽說過這些事,對它們一無所知。
他撒謊了。我們之前的一切都是謊言。他早就知道我父親的事,知道他所犯下的罪行。他保存的這篇文章幾乎描述了案件的每一個細節,而他將它藏在兒時的臥室裏,像書簽一樣夾在小說的書頁間。他很清楚該怎麽帶走那些女孩,怎麽把她們的屍體藏在隱秘的地方,讓人永遠找不到。
丹尼爾對他妹妹也做了這麽可怕的事嗎?是我父親啟發了他嗎?他直到現在依舊如此嗎?
“克洛伊?”
我抬頭看向亞倫,眼眶裏溢滿了淚水。這時我突然想到,如果丹尼爾早就知道我父親的事,那他一定也知道我的事。回想起我們是如何在醫院邂逅的,我不禁懷疑那究竟是命運的安排,還是精心策劃的結果?我在哪家醫院工作並不是什麽秘密,報紙刊登的文章證明了這一點。我想起他看見我時的樣子,仿佛早就認識我,看見我就像看見老熟人一樣,還有他探頭看我的箱子時的樣子,以及我把名字告訴他時,他臉上浮現的微笑。在那之後,他似乎立刻愛上了我,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我的生活,正如他能自然而然地融入一切,與每個人融洽相處一樣。
“真不敢相信我現在和你一起坐在這裏。”
我沒法不懷疑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我是他計劃的一部分。破碎的克洛伊,又一個對他毫無防備的受害者。
“我們得走了,”我低聲說,顫抖著雙手把剪報疊起來塞進褲子後兜,“我……我得走了。”
我從亞倫身邊快步走過,衝下台階,回到丹尼爾母親的身邊。戴安仍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的心並不在這裏。她見我們回來,抬頭衝我們笑了笑。
“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了嗎?”
我搖了搖頭,感覺亞倫正緊緊盯著我的臉,一臉懷疑地看著我。她輕輕點頭,似乎對此毫不意外。
“我就知道。”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聲音裏的失望依舊非常明顯。我明白這種感覺,無法停止的懷疑,永遠也沒辦法放手。雖然不想承認,可依舊抱著一絲希望,想著總有一天自己能理清真相,能明白一切,也許這一切等到了最後都會是值得的。我忽然被這個剛見麵沒多久的女人吸引了,我們是一樣的,我和她的相通之處正如我與我母親的相通之處,我們都愛著同一個男人,同一個怪物。我走向沙發,坐到坐墊邊緣,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感謝你願意和我們談話,”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這很不容易。”
她點點頭,目光落到我們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頭緩緩歪向一邊,似乎在查看什麽東西,接著突然把我的手翻轉過來死死抓住。
“它是哪裏來的?”
我低頭看著戴在手上的訂婚戒指,它是丹尼爾的傳家寶,此刻正在我手指上閃閃發光。她舉起我的手,更仔細地查看起來。我心裏湧起一陣恐慌。
“你從哪裏得到這枚戒指的?”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又問了一遍,“這是索菲的戒指。”
“什、什麽?”我結結巴巴地說,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被她死死抓著,怎麽都抽不出來,“對不起,你說這是索菲的戒指是什麽意思?”
“這是我女兒的戒指。”她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了,她再次把目光投到戒指上,仔細觀察著戒指上的橢圓形切割鑽石和它的光暈。這枚暗沉的14K金指環此刻正鬆鬆垮垮地套在我細瘦的手指上。“這枚戒指在我家已經傳了好幾代人了,它曾是我的訂婚戒指,索菲十三歲那年,我把這枚戒指給了她。她總戴著它,總是戴著,即便在她……”
說著,她看向了我,瞪大的雙眼流露出恐懼。
“在她失蹤那天。”
我站起身,把手抽了出來。
“對不起,我們得走了。”我從亞倫身邊走過,甩開紗門,“亞倫,快走。”
“你是誰?”戴安在我們身後喊道,巨大的震驚讓她一下無法從沙發上站起來,“你是誰?”
我穿過紗門,跑下門廊的台階,因為速度太快產生了眩暈感。我怎麽會忘記摘掉戒指?我怎麽能把這件事忘了呢?我伸手去拉車門,但它紋絲未動。車門鎖上了。
“亞倫?”我大聲吼著,聲音卻有些哽塞,仿佛被人死死掐住脖子,“亞倫,你能把門打開嗎?”
“你是誰?”她還在我的身後叫喊著。我聽見她站起身,從屋子裏跑了出來,紗門開了又關,在我轉身之前,車門響起開鎖的聲音。我再次拉動門把手,這次車門開了,我連忙鑽了進去。亞倫緊跟著我鑽進駕駛位,發動了引擎。
“我女兒在哪裏?”
汽車向前搖晃了一下,接著掉轉車頭沿著道路全速駛離了這裏。後視鏡裏映出車子揚起的灰塵和丹尼爾的媽媽,她在車後不斷地追趕,卻離我們越來越遠。
“求求你告訴我,我的女兒在哪裏?”
她揮舞著雙手,拚命地奔跑,直到突然跪倒在地,把臉埋進手掌中痛哭起來。
我們開車穿過小鎮回到了高速公路上,車子裏一片安靜。我垂在大腿上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那個可憐的女人一路追趕我們的畫麵讓我心如刀絞。手指上的戒指突然令我倍感窒息,我抓住它用力地扯下來丟在地墊上,盯著地墊上的戒指,我腦海中浮現出丹尼爾從他妹妹那冰冷的、失去生命的手指上輕輕將它取下的畫麵。
“克洛伊,”亞倫盯著前方的道路,小聲對我說道,“剛才是怎麽回事?”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亞倫,我真的很抱歉。”
“克洛伊,”他又叫了我一次,這次聲音更大,更加生氣,“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不起,”我用顫抖的聲音重複道,“我之前不知道。”
“她是誰?”他緊握著方向盤再度發問,“你是怎麽找到那個女人的?”
見我沉默著不肯回答,他轉而開口問:“你的未婚夫就叫丹尼爾吧?”
我沒有回答。
“克洛伊,回答我!你的未婚夫是不是叫丹尼爾?”
我點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是的,”我說,“是的!但是亞倫,我之前並不知道。”
他搖著頭說:“克洛伊,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了那個女人,她知道我在哪裏工作,我的老天,我會為這件事丟掉工作的!”
“對不起,”我重複道,“亞倫,求求你,因為你我才想明白了我父親收集首飾的行為都有誰知道。是丹尼爾,丹尼爾知道,丹尼爾知道所有的事。”
“這隻是一種直覺嗎?還是……”
“我還在衣櫃裏發現了一條項鏈,和奧布裏失蹤那天戴的那條很像。”
“我的老天。”他又說了一遍。
“接著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事……我發現他每次出差回來,身上都沾著不同的味道。是香水味,別的女人的香水味。他在奧布裏和蕾西被綁架時都說自己去出差了,但他並沒有出現在他說他會去的地方。我不知道那麽多天他究竟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都做了什麽……直到我翻開他的公文包,看到了那些收據。”
亞倫終於轉過了頭,但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他的災星,仿佛隻要不是和我待在一起,讓他去哪裏都可以。
“什麽收據?”
“回到汽車旅館我就拿給你看。”我說,“亞倫,求你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猶豫著。
“我以前和你說過,”他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小,“幹我們這行,信任就是一切,誠實就是一切。”
“我知道,”我說,“我保證等會兒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們把車開進停車場,眼前就是荒涼的汽車旅館。亞倫關掉汽車引擎,沉默地坐在我身邊。
“我們去房間裏吧。”我想把手放在他腿上,可剛一碰到他,就被他躲開了。但我看得出他沒有剛才那麽不願意理我了。他一言不發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我打開嘎吱作響的房門,進門後又順手關上。房間裏又冷又暗,每扇窗戶都被窗簾遮得密不透風,行李袋依然放在**。我走到床頭櫃邊,按動了電燈開關,燈管立即發出光亮,亞倫站在門口,他的臉在燈光下被陰霾覆蓋。
“我發現了這個。”我拉開行李袋的拉鏈,剛把手伸進去,就摸到了放在最上麵的讚安諾,我把它推到一邊,轉而去拿那個白色的信封。我的手指顫抖不已,仿佛我還在家裏,在餐廳的地板上,啪的一聲打開丹尼爾的公文包,在馬尼拉文件夾和三圈活頁夾裝著的文件中不斷翻找。他像收納棒球紀念卡一樣把包裏的藥物樣品用隔板整齊地擺好,我認識那些藥,因為我辦公桌的抽屜裏麵也有,是阿普唑侖、甲氨二氮?和地西泮。我看到最後那個藥名時,腦海中浮現出一根發絲像羽毛般飄落在地的畫麵,頓時有種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覺。我強迫自己繼續翻找,最後終於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
收據。我要看收據,無論是酒店、餐飲,還是加油站和汽車維修,丹尼爾隻要花錢就會保留收據。
我打開信封,把裏麵的那堆收據倒在被單上,接著一個又一個地把它們翻過來,掃視著收據最下麵的地址。
“這些是在巴吞魯日的收據,這是當然的。”我說,“還有一些收據的地址在傑克遜的餐館和亞曆山德裏亞的酒店。這些收據能清晰地告訴我他都去過哪裏,底部的日期可以告訴我他去那裏的時間。”
亞倫走過來坐到我身旁,他的腿緊緊靠著我的。他拿起最上麵一張收據,眼睛緊緊盯住收據底部的信息。
“安哥拉,”他說,“那裏也是他負責的區域嗎?”
“不是,”我搖了搖頭,“但他經常去那裏。就是這張收據引起了我的注意。”
“為什麽?”
我從他手裏拽出那張收據,用大拇指和食指夾著,仿佛它有毒或者會咬人一樣拿得離自己遠遠的。
“安哥拉是路易斯安那州立監獄,”我說,“也是美國最大、安全級別最高的監獄。”
亞倫抬起頭,看著我,朝我揚起了眉毛。
“我父親就被關在那裏。”
“真要命。”
“他們也許認識彼此。”我說著又看向那張收據。一瓶水、二十美元的汽油、一袋瓜子。我還記得父親每次都會吃一整袋瓜子,就像啃指甲似的,然後那些瓜子皮就會出現在家裏的各個地方,粘在每樣東西上,在餐桌縫隙裏,在我的鞋底上,還會堆積在杯子底部,仿佛到處都是瓜子皮。
我想起母親用手指拚出的丹尼爾的名字。
“這就是他做一切的原因,”我說,“也是他會找到我的原因。他們之間有聯係。”
“克洛伊,你得去找警察。”
“亞倫,警察不會相信我的,我已經試過了。”
“你說你已經試過了是什麽意思?”
“我有一段對我很不利的往事,他們覺得我瘋了……”
“你沒有瘋。”
他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讓我一下愣住了,好像他張嘴吐出的是法語一樣。這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有人相信我,站在我這邊。被人相信,被人發自內心地關心,而不是被懷疑、擔憂或憤怒的目光注視的感覺真好。我和亞倫相處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我想讓他別再打擾我,想假裝發生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我們一起坐在橋邊,分享著自己的曾經;我喝醉的那個晚上獨自一人躺在沙發上,想給他打電話。我看得出他還想說點別的什麽,趕在他開口之前,趕在這種感覺消失之前,我傾身吻上了他。
“克洛伊。”我們的臉近在咫尺,額頭貼在一起。他看我的樣子像是想將我推開,應該將我推開的,可他沒有這麽做,反而撫摸我的腿,撫過我的胳膊,接著把手伸進我的頭發裏。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開始回吻我,用力地吻我,撫摸我的全身。我也把手插進他的發絲中,順著他襯衫的紐扣滑到他的褲子上。我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代,把自己和另一個跳動的心髒貼在一起,讓自己不再那麽孤獨。他緊緊擁抱著我,把我輕輕放在**,粗壯的手臂將我的手抬起,固定在頭頂。他的嘴唇順著我的脖頸一路親吻到我的胸部,幾分鍾後,亞倫進入我的體內,而我則放空自己,什麽都不去想。
結束的時候外麵已經漆黑一片,隻有床頭櫃上的台燈發出的微弱光亮。亞倫躺在我身邊,用手指擺弄著我的頭發。我們一語未發。
“我相信你,”他終於開口道,“關於丹尼爾,你知道的,對吧?”
“是的,”我點頭,“是的,我知道。”
“那你明天會去警察局嗎?”
“亞倫,他們不會相信我的。真的。我一直在想……”我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他。他仍然盯著天花板,看著燈光下的黑色剪影。“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去見見他,我的父親。”
他坐了起來,**的後背靠在床頭櫃上,轉向我這邊。
“我隻是覺得,也許隻有他才知道真相,”我繼續說,“隻有他才能幫我理解……”
“那太危險了,克洛伊。”
“怎麽會危險?亞倫,他被關在監獄裏,傷害不到我。”
“不,他能傷害你。他在監獄裏照樣可以傷害你,也許不是身體上的傷害,可……”
他沒再說下去,用手擦了擦臉。
“你先考慮一晚上吧,”他說,“答應我,你會考慮一晚上,好嗎?我們可以明天再做決定。要是你想讓我陪你去,我就陪你去。我陪你和他談談。”
“好,”我沉思片刻說道,“好,我會好好考慮的。”
“很好。”
他把腿從**伸了出去,彎腰拾起地板上的牛仔褲。我看他戴上眼鏡,走進浴室,打開了裏麵的燈。我閉上眼睛,聽見水龍頭發出吱吱的聲音,接著響起了水聲。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床邊,手中還端著一杯水。
“我的編輯已經一整天沒有收到我的消息了。”他把水杯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所以我得離開一會兒,你自己沒事吧?”
“我沒事。”我一邊說,一邊翻身躺回枕頭上。我看向亞倫,隻見他低頭看著地板,俯身撿起我放在行李袋裏的那瓶讚安諾。
“你要吃一片這個嗎?幫你入睡?”
我盯著那藥瓶和裏麵的小藥片,又看見亞倫揚了揚眉毛,便點了點頭,伸出手掌。
“要是我吃兩片,你會責怪我嗎?”
“當然不會。”他笑著打開瓶蓋,往我掌心倒了兩片,“你今天太辛苦了。”
我看了眼掌心的藥片,把它們丟進嘴裏,和水一起吞了下去。我的喉嚨裏像有鋸齒狀的釘子順著嗓子往上爬,有一種仿佛被撕裂了似的疼痛感。
“我覺得我有責任。”我靠著床頭說。我想起了莉娜,想起了奧布裏、蕾西,還有每個死去的女孩,她們每個人都讓我良心不安。我無意之中將她們引向一個怪物—過去是我父親,現在是丹尼爾。
“這些事情不怪你。”亞倫又坐回床邊,抬起手撥了撥我的頭發。就在這時,房間開始緩慢地旋轉,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下沉,就在我閉上眼睛的瞬間,夢中的畫麵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站在兒時的房間窗戶下麵,手裏握著一把沾滿鮮血的鐵鍬。
“都是我的錯。”我含糊不清地說,依然能感覺到亞倫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額頭,“這些全都是,我的錯。”
“睡一會兒吧。”他說話的聲音就像從遠處傳來的回聲,他俯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我的皮膚上,“我會鎖好門的。”
我點點頭,很快意識便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