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清楚,這個行業靠的是陳詞濫調,但這套說辭既然存在,就有其存在的理由。

因為它們往往都是對的。

十五歲的女孩用刀片劃傷自己,大多和自卑有關,她需要用身體上的疼痛來掩蓋那些令她飽受煎熬的精神折磨。而十八歲的男孩如果在控製憤怒方麵有問題,無非存在這幾種情況:和父母產生了無法解決的矛盾、感到被遺棄,或者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他們的內心越破碎,就表現得越堅強。二十歲的大三學生酗酒,與每一個請她喝兩美元伏特加湯力的男孩上床,又在清晨為自己做的一切感到後悔,放聲大哭。這是低自尊的表現。她極度渴求關注,因為這是她在家裏很難得到的東西。在她的心裏,真實的自我和別人的期許總是爭鬥不休。

與父親之間的情感問題。獨生子女綜合征。離異家庭子女。

這些都是陳詞濫調,但大多符合實際。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也經曆過這些。

我低頭看向智能手表,屏幕上閃爍著今天的治療錄音時長:1:01:52。我點了一下發送按鈕,看著那個小小的進度條從灰色變成綠色,文件傳輸完畢,我的筆記本電腦也同步完成了備份。科技。記得在我小時候,醫生總要抓著病例一頁一頁地翻看,而我則坐在那些各不相同,卻都曆經滄桑的躺椅上,看著他們的文件櫃塞滿其他患者的病曆。想到那些都是像我一樣的人,不知為何,這讓我感覺自己沒那麽孤單了,變得稍微正常了一些。那些帶鎖的四層立式金屬櫃象征著我終將在某天,能以某種方式—用語言、用尖叫、用哭喊—把我的痛苦表達出來。當六十分鍾的治療時間一到,醫生合上病曆,將它放回抽屜,鎖上櫃子,然後我們會將這件事暫時拋諸腦後,直到下次治療。

五點鍾,下班時間。

我看著電腦屏幕,看著上麵堆滿的診療記錄,意識到自己早已沒了所謂的下班時間。病人總有辦法找到我,通過電子郵件或者社交媒體,他們會在自己情緒低落的時候給我留言,而我也不得不仔細查看那些驚恐且直白的信息。後來我厭倦了這一切,刪掉了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的賬號。不過我依然要時刻保持工作狀態,時刻做好準備,就像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在一片黑暗之中閃爍著“營業中”的霓虹燈招牌,用盡全力活下去。

錄音提示彈了出來,我點開它,給文件打上標簽—蕾西·德克勒,第一次治療。做完這一切,我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向滿是灰塵的窗台。在夕陽的照射下,那裏的灰塵愈發明顯了。我又清了清嗓子,咳了幾下,然後轉過身,握住木製把手,一把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它是我在這間辦公室裏的私人藥房。我在其中胡亂地翻找著,低頭查看這些藥瓶上的標簽,有普通的布洛芬,也有名稱十分難讀的處方藥:阿普唑侖、甲氨二氮?、地西泮。我把它們全都推到一邊,拿出一盒維生素C泡騰粉,往水杯裏倒了一袋,又用手指攪拌了幾下。

喝了幾口,我開始寫電子郵件。

香農:

星期五快樂!蕾西·德克勒的第一次治療剛剛順利結束了,謝謝你的推薦。我看你還沒給她開藥,想和你確認一下。根據今天的治療,我覺得可以給她開低劑量的百憂解,你覺得怎麽樣?有什麽需要注意的事項嗎?

克洛伊

我按下發送鍵,向後靠在椅背上,把杯子裏剩餘的橘子味**喝掉。沒泡開的泡騰粉像膠水似的,沿著杯壁緩慢而沉重地流淌回杯底,還有一些裹住了我的牙齒和舌頭,像在上麵鋪了一層橘黃色的沙粒。幾分鍾後,我收到了回複。

克洛伊:

不用謝!我覺得沒問題。隨時聯絡。

以及—找個時間喝一杯怎麽樣?太想了解即將到來的大日子了!

香農·塔克醫學博士

蕾西的藥房正是我常去的那家CVS藥房,我用辦公室的電話撥通了那裏的號碼—結果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我留了個言。

“喂,我是克洛伊·戴維斯醫生—C-h-l-o-e,D-a-v-i-s,我打電話來是想給蕾西·德克勒開處方藥,她的名字這麽拚—L-a-c-e-y,D-e-c-k-l-e-r,出生日期是2004年1月16日。我建議該病人服用百憂解,每天10毫克,連續八周,不用自動續藥。”

我用手指敲打著桌子,停頓了片刻,接著說道:“我還想為另一個病人開藥,他叫丹尼爾·布裏格斯—D-a-n-i-e-l,B-r-i-g-g-s,出生日期為1982年5月2日。讚安諾,每天4毫克。我是克洛伊·戴維斯醫生,電話是555-212-4524。非常感謝。”

掛斷電話後,我盯著一片死寂的電話看了一會兒,再次把目光投向窗戶。夕陽將我那間滿是紅木家具的辦公室蒙上了一層橘黃色,那顏色與水杯底部殘留的膠狀物別無二致。我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經七點三十分了,就在我準備合上筆記本電腦的時候,辦公室裏的電話驟然響起。我看向電話,卻沒有馬上接聽—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再說今天還是星期五。於是我繼續收拾東西,沒有理會響個不停的電話,可轉念一想,這個電話沒準是藥房打來的,他們也許對我剛才開的處方有疑問。電話又響了一聲,我拿起了話筒。

“戴維斯醫生。”我說。

“克洛伊·戴維斯嗎?”

“克洛伊·戴維斯醫生。”我糾正道,“是的,我是。請問有什麽事?”

“天哪,想聯係你真是太難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他氣得笑出了聲,不知什麽緣故,我似乎惹惱了他。

“抱歉,你是我的患者嗎?”

“我不是你的患者,”那個聲音接著說道,“但我今天給你打了一整天的電話。一整天。你的前台不肯給我轉接,我隻好等下班時間再試,看看能不能直接轉到你的語音信箱。沒想到你竟然接了。”

我皺起眉頭。

“這裏是工作場所,我不能接私人電話。梅麗莎隻負責轉接我的患者……”我頓住了,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向一個陌生人解釋診所內部的運作模式,我語氣嚴肅地說道,“能問一下你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嗎?你是哪位?”

“我叫亞倫·詹森,”他說,“是《紐約時報》的記者。”

我差點兒沒喘上氣,連忙咳嗽了一下。不過那聲音聽起來更像是被嗆到了。

“你沒事吧?”他問道。

“我沒事,”我說,“隻是嗓子不太舒服。抱歉,你是《紐約時報》的?”

話剛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我知道他為什麽給我打電話,說實話,我知道終究會有這麽一天,終究會有人提起,但沒想到會是《紐約時報》。

“對,就是……”他不確定地說道,“那個有名的報紙?”

“嗯,我知道你是誰。”

“我正在寫一篇關於你父親的報道,想和你坐下來聊一聊。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抱歉。”我再次道歉,並打斷了他的話。該死,我為什麽一直在道歉?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道:“我對此無可奉告。”

“克洛伊。”他說。

“請叫我戴維斯醫生。”

“戴維斯醫生,”他歎息著重複了一遍,“周年快到了,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你再清楚不過。”

“我當然知道!”我頂了回去,“這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什麽都沒變,那些女孩活不過來了,我父親還在坐牢。你們為什麽到現在還對這件事念念不忘?”

亞倫在電話那頭沉默不語,我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記者就像水裏那些被血腥味引來的鯊魚,喜歡在別人傷口即將愈合時再次將其撕開。而我已經滿足了他這種病態的渴望,讓他嚐到了鐵鏽的味道,並渴望更多。

“但是你們變了,”他說,“你和你哥哥。大眾一定很想知道你們現在過得怎麽樣—你們是如何應對這一切的。”

我翻了個白眼。

“還有你父親。”他繼續說,“也許他已經變了,你和他說過話嗎?”

“我和我父親沒什麽可說的,”我對他說,“我對你也沒什麽可說的,請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我把聽筒重重地摔在底座上,力度比我預想的大得多。我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顫抖,於是連忙把頭發別到耳後,想做些什麽讓雙手停止顫抖。當我再次看向窗戶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變成了深藍色,地平線上的太陽就像一個泡泡,隨時都會破裂。

我繼續收拾桌子上的東西,抓起手袋,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我突然繃直的腿推向後麵。我看著台燈,緩慢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把燈關掉,搖搖晃晃地走進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