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喉嚨癢癢的。

一開始,這種感覺很微弱,就像有人用羽毛沿著我的食道上下掃動。我想把舌頭伸過去刮一刮,緩解這種感覺。

但不起任何作用。

希望我沒有感冒。最近身邊有人生病嗎?有人感冒嗎?我不知道,我每天都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他們看起來都很健康,不過普通感冒在產生症狀之前也有傳染的可能。

我又試著用舌頭刮了刮。

也有可能是過敏了。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應用程序最近一直顯示紅色預警,豚草花粉引起的過敏也比往年厲害,而且情況相當嚴重,每十個過敏症患者裏就有八個是豚草花粉的受害者。

我伸手去拿玻璃杯,喝了一小口水,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仍然不管用,我清了清嗓子。

“怎麽了?”

聞聲,我抬頭看向麵前的病人,她坐在那張大號真皮躺椅上,僵硬得像一塊綁在上麵的木板。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正緊緊攥在一起,如果不是那些幾乎看不出來的細小、發亮的割痕,那雙手的皮膚簡直完美無瑕。最大的傷疤在她的手腕處,一道深深的、鋸齒狀的紫色疤痕,我留意到她為了遮住這道傷疤,戴了一串木製的串珠手鏈,手鏈上掛著一個十字架形狀的銀質吊墜,整體造型就像一串念珠。

我盯著她的臉,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她的眼中暫時還沒泛起淚光,不過一切還為時尚早。

“抱歉,蕾西。”我低頭看向麵前的筆記,“我隻是喉嚨有些癢,你繼續說吧。”

“噢,”她說,“好吧。嗯,總之,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有時會非常憤怒,你懂嗎?而且,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那怒火好像自己會膨脹,越變越大,然後,不知不覺間,它就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把手指全部展開,指間的皮膚上布滿了發絲般的細小割痕。

“這是一種發泄,”她說,“能幫我平靜下來。”

我點了點頭,努力忽視著喉嚨中那股越來越癢的不適感。我告訴自己,這也許是灰塵引起的症狀—畢竟這裏有很多灰塵。我掃了一眼窗台、書架、掛在牆上的執照,仿佛它們都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色,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專注,克洛伊。

我又轉向那女孩。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蕾西?”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如果讓你猜測一下呢?”

她歎了口氣,將頭轉向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她在逃避與我的眼神接觸。很快,淚水出現在她的眼中。

“也許和我爸爸有關。”她說道,下嘴唇輕微顫動著,撥開前額的金發,“比如他的離開之類的。”

“你爸爸什麽時候離開的?”

“兩年前。”她回答道,猶如接到指令一般,一滴淚水頃刻之間從她的淚腺湧出,沿著布滿雀斑的臉頰滑落。她惱怒地將淚水擦掉。“他甚至沒說一聲再見,連個解釋都沒留給我們,就那麽離開了。”

我點了點頭,記錄了下來。

“直到現在,你都為他的不辭而別感到憤怒。你覺得我這麽說合理嗎?”

她的嘴唇再次顫抖起來。

“而且,因為他沒有道別,所以你也沒法告訴他你的感受。”

她對著角落裏的書架點點頭,依舊躲避著我的目光。

“對,”她說,“應該是這樣。”

“你還對其他人感到憤怒嗎?”

“我媽媽吧。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是她把他趕走的。”

“好的。”我說,“還有誰嗎?”

她沉默了,開始用指甲撓皮膚上的疙瘩。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顧不上抹去它們,低聲說:“我自己。因為我不夠好,所以他才不想留下。”

“感到憤怒是很正常的,”我說,“因為我們都會憤怒。既然你現在已經能用語言表達出你為什麽憤怒,我們就可以一起想辦法控製它,用不傷害自己的方式控製它。你覺得怎麽樣?”

“我覺得這蠢透了。”她低聲自語道。

“什麽蠢透了?”

“所有的一切。他、這個治療、來這裏。”

“為什麽說來這裏蠢透了,蕾西?”

“我就不該到這裏來。”

她大聲叫喊起來。我雙手交握著,身體隨意地向後一靠,放任她大喊大叫。

“沒錯,我很生氣,”她說道,“可那又怎樣?我爸爸不要我了,他拋棄了我。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沒爸爸的孩子會怎樣嗎?你知道學校裏的人都是怎麽盯著你看,在背後議論你的嗎?”

“我知道,”我說,“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曆,非常煎熬。”

她安靜了下來,那雙放在大腿上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著,拇指和食指來回摩挲著手鏈上的十字架。

“你爸爸也拋棄你了?”

“算是吧。”

“你那時候多大?”

“十二歲。”我回答道。

她點了點頭:“我十五歲。”

“我哥哥那時候十五歲。”

“所以你清楚那種感覺,對嗎?”

這一次,我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建立信任—這是最難的部分。

“當然。”說著,我再度俯身向前,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她終於轉向了我,用她那雙被淚水浸濕的眼睛凝視著我,眼神裏滿是乞求。“我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