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次家庭聚會上,當時他正在把一個塑料杯浸入裝有熒光紅色**的冷卻器中。他身上有一種讓我說不清道不明的特質,可以說是空靈。他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人,仿佛隻要站在那裏就能把周圍的光全都吸到他的身上,讓房間裏其他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我拿著杯子,喝了口裏麵的**,蹙起眉頭,兄弟會的派對從來都隻提供劣質酒水,但這不是重點。我現在醉得剛剛好,有些微醺,有些麻木。安定劑在我的血管裏流動,幫助我平複了神經的鼓噪,我的頭腦處於一種被化學物質誘導出的平靜狀態。低頭看向杯中僅剩的一點**,我一口幹掉了它們。

“那是伊森。”

我轉頭看向左邊,我的室友莎拉就站到了我的身旁,點頭示意我剛才一直盯著的那個男孩,伊森。

“他很可愛,”她說,“你應該去和他聊聊。”

“也許吧。”

“你盯著他一整個晚上了。”

我瞥了她一眼,臉頰通紅。

“我才沒有呢。”

她露出一臉壞笑,轉了轉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

“好吧,”她說,“你要是不去,那我可就去了。”

我看著莎拉慢悠悠地朝他走了過去,似乎帶著某種決心,像一個正在執行任務的女人,穿過醉酒的人群和噪音。我仍然站在原地,靠著牆,這是我常待的地方,可以讓我打量整個房間,時刻注意周圍的環境,沒有人能從我身後出現,沒有人能嚇到我。莎拉總會做這樣的事,她隻要看出我想要什麽東西,就會把它們奪走—一開始是宿舍下鋪的床位,接著是我們現在租住的公寓裏帶步入式衣帽間的臥室,申請變態心理學課程的最後一個名額,以及掛在服裝專賣店櫥窗裏僅剩一件的中號米色上衣,就是她身上現在穿的那件上衣。

現在輪到伊森了。

我看見她靠近伊森,輕拍他的肩膀。他看了她一眼,笑得很開心,然後友好地擁抱了她一下。這沒什麽,我想,反正他也不符合我清單上的要求。這是真的,他對我來說太過高大,他把莎拉攬在自己胸前,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來。隻要他願意,他可以一直摟著她,像一條蟒蛇一樣,用力地抱著她,直至她的骨頭全部斷裂。他太受歡迎了,也太習慣於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看起來是個自以為是的人,如果我中途突然反悔,他會非常氣憤,我從不和這類人交往。

我看了看前門,從那裏出去,我就能離開這個悶熱的屋子,走進秋日的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涼爽又清新的空氣中。我給自己定下的規矩是永遠不要一個人走回家,可現在看來,莎拉會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我隻能自己回家了。我的公寓鑰匙上掛著一個防狼噴霧鑰匙鏈,而且這裏離公寓隻有幾個街區遠。我站在那裏有些猶豫不決,不知是該過去和她道別,還是該直接離開,好像就算我這麽走掉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我做出了決定,打算走之前再打量一下周圍,我的目光從前門轉到派對上,發現他們正在看著我。伊森和莎拉都朝我看了過來,莎拉用她纖細的手擋在嘴前,在伊森耳邊小聲說著什麽,他則微笑著輕輕點頭。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趕忙低頭去看手中的空杯子,裏麵要是有什麽東西能讓我喝一口就好了,最起碼讓我有事可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地站著。我還沒來得及離開,伊森就朝我走了過來,直視著我的眼睛,好像整個房間裏除了我再沒有其他人了似的。他身上的某種特質讓我感到緊張,男人總會讓我感到緊張,讓我感到警惕和焦慮,但他讓我緊張的方式不一樣,那是一種正向的緊張,是興奮的感覺。我用力握緊手中的塑料杯,將它捏得哢哢作響。最後,他來到我身邊,用粗壯的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他穿的棉質亨利領襯衣十分柔軟。

“嗨!”他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朝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身上還散發著經過商場店鋪時撲麵而來的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丁香和檀香的味道,但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我逐漸熟悉了那種味道。即便後來我的枕頭上已經再沒有他的體溫,可那味道卻長久地縈繞在上麵,持續了好幾個星期,他去過的地方也好,他不該出現的地方也好,無論在哪裏聞到這個味道,我都能立即辨認出來。

“你就是莎拉的室友?”他推了推我,問道,“我和她是在課上認識的。”

“對。”說著,我朝莎拉看了一眼,但她已經不在那裏,消失在人群中了。我在心裏默默向她道歉,因為我總會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我是克洛伊。”

“伊森。”他遞過來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杯飲料。我接了過來,把它插進我的空杯裏,然後就著疊成雙層的杯子喝了一口。“莎拉說你是讀醫學預科的?”

“心理學,”我說,“我想明年秋天在這裏攻讀博士學位,當然,我首先要拿到碩士學位。”

“哇,”他說,“這太酷了。嘿,這裏有點吵,你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嗎?”

我記得當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緊張的心立馬沉了下來,我知道他也和其他人一樣。但我不該為此責怪他,畢竟我過去也曾這樣,利用別人,利用他們的身體,讓自己不那麽孤單。但這次我的感受變了,因為我是被利用的一方。

“其實我原本正打算離開……”

“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他舉手打斷了我,“我知道男生總說這種話,安靜的地方,比如我的臥室,對嗎?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咬住嘴唇,想知道他剛才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的清單久經考驗,一直保護著我的情感和人身安全,而他,完全不符合清單上的條件。他擁有完美無瑕的微笑和一頭蓬亂的金發,他的手臂好像從未認真健過身似的,沒有特意鍛煉的痕跡,但輪廓分明。和他說話能同時感覺到安全和危險,就像坐過山車,你的身體隨著鏈條發出的哢嚓聲一點點地向前移動,胸口逐漸向下沉,想要回頭時才發現為時已晚。

“那裏怎麽樣?”

他指了指廚房,那裏堆滿了用過的杯子,料理台上還堆著幾個空了的“自然光”牌啤酒箱,廚房門框上的鉸鏈被卸了下來。那裏沒有人,是一處足夠安靜,可以聊天的地方,同時外麵的人也能看到裏麵,讓人覺得有安全感。我點點頭,由他帶著我穿過擁擠的走廊,進入閃著熒光燈的房間。他用毛巾在料理台上擦出一塊幹淨的地方,笑著拍了拍那裏。我走過去靠在邊緣處,雙手撐著台麵一躍而上坐了上去,懸空的雙腳**來**去。他坐到我身旁,用他的塑料杯碰了一下我的。我們一起喝了一口酒,然後一邊拿著塑料杯一邊凝視對方。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我們一直坐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