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你驕傲,寶貝。”
我坐在臥室地板上,抬頭看向靠著門框朝我微笑的丹尼爾。他剛洗完澡,腰上纏著一條潔白的浴巾,**著上身,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走到臥室另一側,翻出衣櫃裏熨好後掛成一排的白色襯衫。我看著他完美的古銅色身軀、健美的手臂和光滑的皮膚。忽然,我眯起了眼睛,他身上有一道傷痕,從肚子一直延伸到背部,看起來像是前不久剛受的傷,我盡量不去想這道傷痕從何而來,他又在哪裏受了傷。相反,我再度把目光落到我的行李袋上,看著裏麵的那些衣服。它們主要是牛仔褲和T恤衫這種實用的衣服,我可能需要再帶一條連衣裙和一雙細高跟鞋,畢竟參加單身派對多少還是需要打扮一下的。
“你能再告訴我一遍參加的人都有誰嗎?”
“隻是一場小型派對,”我把一雙高跟鞋塞進行李袋的角落,心裏十分清楚它們絕不會派上用場,“香農、梅麗莎,還有一些工作上的老朋友。我不想搞得太大。”
“嗯,我覺得挺好的。”說著,他從衣架上挑了一件襯衫套在身上,扣子還沒扣上,就朝我走過來。若是在平時,我一定會站起來,抱住他**的皮膚,用手撫摸他背部的肌肉;我還會親吻他,甚至把他再次領回**,等我們再次起身去上班時,身上早就沒了沐浴露的氣味,隻剩下彼此的味道。
但我今天沒有這麽做,我沒法那麽做。我依舊坐在地板上,對他笑了笑,然後繼續低頭整理著膝蓋上的襯衫。
“這是你的主意。”我努力避開他的目光,但依舊能感覺到他盯著我的目光有多麽炙熱,仿佛要鑽進我的大腦,“你在訂婚派對那天說的,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啦,我很高興你聽進去了。”
“訂婚派對之後,就是你去新奧爾良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應該會很有趣,”我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他一眼,“開車沒多遠,也不貴。”
我看見他的嘴唇輕微地抽搐了下,要不是已經知道了真相—他從沒去過新奧爾良—我不可能察覺得到這個微小的動作。他向我詳細講述了參加會議期間的事情,星期六的社交、星期日的高爾夫球,以及他在那個星期其餘時間做的事情,但他說的這些事其實並沒有發生,全都是他的謊言。那場會議的確存在,全國的醫藥銷售代表都匯集到那座城市,隻是丹尼爾沒有參加。我知道他沒去,因為我查到了那個會議的網站,給酒店打了電話,我自稱是丹尼爾的助理,需要提交費用報告,請他們寄一份發票的複印件。可他沒有去過那裏,沒有叫丹尼爾·布裏格斯的人辦理入住或退房,更不用說會議簽到了。我沒法證明他之前有沒有去拉斐特,但憑直覺,我知道那也是謊言。他每次出差工作一整個周末,或者通宵開車之後,雖然會感到極度疲憊,卻比之前更有活力。我覺得這些出差都隻是他為了掩蓋其他更黑暗的事情編造的借口,要是想確認這點隻有一個辦法。
我對我的未婚夫還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但與他一起生活了這麽長時間,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他是一個按習慣行事的人。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公文包整理好後上鎖,放到餐廳的角落裏,以便隨時都能拎包就走。另外,他每天清晨都會出去跑步,圍著我們居住的街區跑六到十公裏再回家洗個熱水澡。因此,這個星期的每天早晨,我都會在他親吻我的額頭,離開家去跑步之後,偷偷跑到餐廳,來回撥弄密碼鎖上的數字,試著找出公文包的密碼。這比我想象的容易,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其實是個很好猜的人。我努力回憶著丹尼爾生活中所有可能對他有意義的數字,例如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家的地址。畢竟,我從亞倫那裏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模仿犯其實很感性,他們整個生活都被某些隱藏的信息與密碼包圍著。可幾天下來,我一無所獲。我坐在餐廳的地板上苦思冥想,一會兒看看他的公文包,一會兒還不忘看向餐廳的窗戶,以防他突然回來。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站了起來。
又看了看窗外,我才嚐試起另一組密碼—72619。我記得自己把數字對著密碼鎖邊上的小刻度整齊排好,然後推開滑塊,密碼鎖哢嗒一聲打開了,公文包的鉸鏈也被打開了,包裏排列整齊的東西瞬間展現在我麵前。
打開了公文包,用這個密碼把公文包打開了。72619。
2019年7月26日。
我們結婚的日子。
“我要給香農發信息,讓她一定要拍張照片發給我。”丹尼爾轉身走向梳妝台,打開他的內衣抽屜,一邊笑一邊穿上紅綠格的四角褲,那是我聖誕節時送他的四角褲。“我想要你和波旁街那些酒保的合影,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用試管喝酒的……”
“別。”我回答得太快,語氣也許太過急促,便連忙轉向他。看到他的眼睛略微眯起,我意識到自己要趕緊想一個能說服他別給香農、梅麗莎或其他任何人發消息的理由,因為她們不會參加我的單身派對,連我自己都不會去,因為這個單身派對根本不存在。
“你別這樣。”我垂下眼簾說,“我的意思是,這是我的單身派對,丹尼爾,我不想讓自己因為老想著她們會給你發照片而覺得不自在,時刻擔心自己出醜。”
“哎呀,得了吧,”他說著把手放到我屁股上,“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擔心自己喝多後的樣子了?”
“我們不該討論這件事!”我盡量用打趣的口吻說道,“這隻是一個周末。再說,我覺得她們不會回複你的,我看過單身派對的規則了,不準打電話,不準發信息。我們應該斷開聯係,好好享受女孩們的周末。”
“好吧,”他舉手投降道,“在新奧爾良發生的事就留在新奧爾良吧。”
“謝謝。”
“那你星期六回家?”
我點了點頭。一想到接下來整整四天我都不會被人打擾,就高興得簡直要癱倒在地了,這真是一種解脫。隻要離開這裏,我就不用一直偽裝了。希望我這次旅行結束之後就再也不用偽裝了,不用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不用繼續貼在他身上睡覺,也不用在他吻上我的脖子時忍住因畏縮而產生的顫抖。希望我在這次旅行中找到證據,這樣我就可以去警察局報警,而他們也會相信我說的話。
即便如此,這也不會讓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變得輕鬆一些。
“我會想你的。”他坐在床邊說道。他知道我自從警報那晚一直在疏遠他,他能感覺到我在躲避他。我把一綹頭發別在耳後,強迫自己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我也會想你的。”我說道,在他把我拉過去親吻的時候屏住了呼吸。他用手捧著我的頭,用那種熟悉的方式撫摸著我。“但現在我得走了。”
我抽身出來,起身走到行李袋旁,蓋上蓋子,拉上拉鏈。
“我今天早上還有預約,結束之後我就從辦公室直接過去。梅麗莎和我一起走,再順路去接香農。”
“好好玩。”他笑著說。我看到他手指交叉著搭在大腿上,獨自坐在床邊,神色有些沉重。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他身上散發著一股過去從未有過的悲傷。那是一種迫切的渴求,在尚未遇到丹尼爾之前,在人群中依舊倍感孤獨的時候,我也曾體會過。背著某個人偷偷調查他的過去是我最厭惡的事,以前我總責備別人對我做這種事,若是換作幾周之前,我這樣做一定會感到十分愧疚,胸口也會因為自己對所愛之人撒謊而產生熟悉的疼痛。可這次不一樣,現在事態嚴重,我顧不得那麽多了。我一直都知道丹尼爾和我不是一類人,但我現在愈發相信他和我父親是一類人了。
我背著行李袋,比預約的時間早三十分鍾抵達辦公室。我快步走過梅麗莎桌邊時,她正喝著拿鐵,我朝她揮了揮手,不想說太多和這次旅行有關的事情,隻告訴她我為了婚禮事宜需要出城幾天,說得很模糊,沒有交代任何細節。整個計劃中,最讓我擔心的部分是如何讓丹尼爾相信我的借口,不過到目前為止,我覺得一切都還算順利。
“戴維斯醫生。”梅麗莎把杯子放到桌上。正當我即將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她的話語傳來,“對不起,你有一位訪客。我告訴過他你今天早上有預約,但……他堅持要等你。”
我轉身走向候診室,瞥了一眼進來時完全沒有留意到的在角落裏的那組沙發,看見托馬斯警探正坐在其中一張沙發的邊緣,腿上放著翻開的雜誌,他朝我笑了笑,接著把雜誌合攏放回茶幾上。
“早上好。”他站起來向我打招呼,“你這是要去哪裏?”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袋,又抬頭看向警探,他向前邁了幾步,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
“隻是一次小小的旅行。”
“去哪裏呀?”
我很在意身後的梅麗莎,糾結著該如何作答。
“新奧爾良,”我說,“處理一些婚禮相關的事情,那裏有幾家精品店,我也想看看不同的供應商。”
我發現如果一定要說謊,最好的辦法就是說得簡單點,盡可能說同一個版本。如果我告訴丹尼爾我要去新奧爾良,那麽最好也這麽告訴梅麗莎和托馬斯警探。我注意到托馬斯警探瞥了一眼我手上的戒指,然後抬起頭輕輕點了點。
“我隻占用你幾分鍾的時間。”
我引著他穿過候診室,往我的辦公室走去,同時轉身對梅麗莎笑了笑。雖然我的心裏泛起了恐慌,還是希望她覺得我是鎮定自若,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警探跟著我進入辦公室,關上了房門。
“警探,請問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我走到桌子後麵,把行李袋放到地上,拉出椅子坐下。我希望他也這樣做,可他沒有坐下。
“我來是想通知你,我這周都在跟進你提供的線索,伯特·羅茲。”
我早就把伯特·羅茲拋在腦後了,故而有些驚訝地挑起眉毛。過去這一周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我關注的事情早已發生了改變,出現在我家衣櫃裏的項鏈、奧布裏·格拉維諾的身份、丹尼爾襯衫上的香水味、開會的謊言,還有他身上的傷痕。我去探望了母親,還在丹尼爾的公文包裏發現了東西,那東西現在已經被我裝進了自己的行李袋裏。我一直在尋找的證據,還打算在這周末的旅行中找到的證據。伯特·羅茲在我家拿著電鑽和我對峙的事,仿佛是十分久遠的回憶。不過我依然記得那種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的感覺,即使危機感越來越強烈,我的雙腳依然無法挪動一寸。不過,即便是那麽危險的情況,也無法和當下事態的危險程度相提並論,至少我不用和伯特·羅茲生活在同一屋簷下,隻要我鎖上房門,他就進不來了。我不禁對上周產生了懷念之情,渴望重回那個時刻—背靠房門站在自家走廊裏,那個時候至少善與惡還是涇渭分明的。
托馬斯警探換了個姿勢,我忽然感到一陣愧疚,是我讓他掉進這個兔子洞的。沒錯,伯特·羅茲不是個好人,沒錯,他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但我在過去一周裏找到的證據並未指向他,我該把這一點告訴托馬斯警探。但我還是好奇托馬斯警探會告訴我什麽。
“真的嗎?你們發現了什麽?”
“首先,他想申請一項限製令,是針對你的。”
“什麽?”這話把我嚇了一跳,我猛地站起身,被我撞開的椅子摩擦著地板,發出釘子刮黑板的聲音,“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限製令?”
“請坐下,戴維斯醫生。他告訴我他去你家的時候覺得受到了威脅。”
“他感覺受到了威脅?”我不禁提高了嗓門,梅麗莎肯定能聽到我說的話,但我現在沒空管那麽多,“他怎麽可能感覺受到了威脅?應該是我感覺受到了威脅!我可沒有武器。”
“戴維斯醫生,坐下吧。”
我又盯了他一會兒,才眨眨眼睛,壓住自己的疑惑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說你用假借口把他騙到你家,”他一邊朝我的桌子邁近一步,一邊接著說,“他抵達你家時,本以為自己隻是來完成一項工作,但進屋後卻發現你另有企圖。你審問他、激怒他,想讓他承認自己有罪。”
“這太荒謬了,不是我把他叫到家裏來的,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這個詞讓我的心髒猛地一跳,但我強迫自己把那種感覺壓了下去。
“你未婚夫是怎麽知道他的號碼的?”
“應該是從網站上看到的。”
“那你又為什麽看那個網站呢?考慮到你的過去,這未免也太湊巧了。”
“聽我說。”我用手捋了捋頭發,心裏已經能預見我們的談話會走向何方,“我的確打開了那家公司的網站,我那時剛剛發現伯特·羅茲也住在這座城市,就像你說的,這未免也太湊巧了。我當時一直在想那些女孩的事,急於弄清楚她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我未婚夫在我的筆記本電腦上看到了那個網站,就瞞著我打了電話。這隻是個愚蠢的誤會。”
托馬斯警探朝我點了點頭,但我能看得出來他並不相信。
“就這件事嗎?”我的語氣中帶著憤怒,問道。
“不,還有別的事。”他說,“我們發現這不是你第一次這麽說,跟蹤、陰謀論的東西,還有限製令,它們聽起來有種詭異的熟悉感。你對伊森·沃克這個名字有印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