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筆記本電腦上顯示的奧布裏的照片,我從未見過這張照片。照片很小,一點擊放大她的臉部就會出現馬賽克,但足以讓我看清這就是她。
她坐在地上,雙手撐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綠色草坪上,雙腿塞在一件白色連衣裙底下,穿著一雙及膝馬靴。這是一張全家福,她被她的父母、祖父母、叔叔嬸嬸還有表兄弟圍著。這張照片中有長滿青苔的橡樹,和我設想中點綴在婚禮過道上的橡樹一樣,它們的枝條像邊框一樣環繞著畫麵中心;照片背景裏的那些白色台階連接著那個巨大的環繞式門廊,在我對婚禮的設想中,我會從門廊那裏走下來,佩戴的麵紗拖尾會在身後掃過每一層階梯;照片裏還有那些仿佛永遠不會停止搖擺的椅子。
我把裝著咖啡的紙杯放到唇邊,繼續瀏覽那張圖片,又在柏樹馬舍的官方網站上查到了農場所有者的信息。格拉維諾一家的確在那裏經營幾百年了,農場始建於1787年,原本是甘蔗農場,後來逐漸轉變為馬場,現在轉型為承接各類活動的場所。格拉維諾家族已經在那裏生活了七代,他們生產了路易斯安那州最好的甘蔗糖漿,等他們認識到人們對他們生活的那片土地充滿了向往之情後,便開始翻修農舍,對穀倉的內外進行裝修,讓農場的內部裝飾和外觀都更趨於完美,從而為婚禮、企業活動和其他類型的慶祝活動提供一個完美的帶有路易斯安那風情的場地。
我想起看到奧布裏的尋人啟事時產生的那種模糊的熟悉感,總覺得自己應該見過她,現在終於找到了原因。我們去柏樹馬舍那天,她也在,我們參觀並且預約場地的時候,她就在那裏。我見過她,丹尼爾也見過。
現在,她死了。
我的目光從奧布裏的臉移到她父母的臉上。兩周前,我在新聞上見過他們。她的父親一直在哭,母親則對著鏡頭不斷懇求,想要回他們的孩子。接著,我又看向她的祖母。她正是那個善良的不太會用平板電腦的女人,向我們保證婚禮當天會有空調,還會在草坪上噴灑殺蟲劑,試圖撫平我那些編造出來的擔憂。奧布裏·格拉維諾也許來自一個非常著名的家族,新聞或許報道過這一點,但我沒有留意。她的屍體被發現後,我為了避開那些新聞,選擇在城裏開車轉悠,同時也沒有打開收音機。後來,蕾西的照片取代了她的照片,這些細節便不再重要了,世界上每天都有新的事情發生,媒體都會蜂擁到下一起案件上。有很多和奧布裏一樣的失蹤少女,她隻是無數這樣的麵孔中的另一個略帶熟悉感的麵孔而已。
“戴維斯醫生?”
我聽見敲門聲,抬頭看向門口,看見梅麗莎正從門縫後朝裏看。她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頭發紮成一個小髻,肩上背著健身包。現在是早上六點三十分,窗外的天空正從黑色變為藍色。清晨的時光,尤其是四周隻有你一個人的時光,總會產生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當你一個人打開咖啡機,破舊的高速公路上隻有你的車在飛馳,獨自來到空****的辦公樓,打開那裏的燈時,這種感覺格外明顯。我置身於絕對的寂靜中,把注意力全都投放在奧布裏的照片上,以至於沒有聽見她進來的動靜。
“早上好。”我笑著朝她揮了揮手,“你來得可真早。”
“你不也是嗎?”她走了進來,順手帶上辦公室的門,擦著額頭上的汗珠說道,“今天早晨有預約嗎?”
我看得出她有些恐慌,一方麵擔心自己漏掉了什麽預約,另一方麵擔心自己穿著運動服就來了辦公室。我搖搖頭。
“沒有,隻是有一些耽擱了的工作要處理。你知道的……上周,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別的事情上。”
“是啊,我們都是。”
其實我這麽早就來辦公室,是因為有丹尼爾在的房間我一分鍾也不想多待。我坐在皮劃艇上遙望遠處的柏樹馬舍,感受著水波**漾,那一刻,我終於允許自己感到恐懼,不是懷疑,而是真正的恐懼。我對坐在我身後的男人感到恐懼,對他的雙手就在我脖子旁邊感到恐懼,我怕這個和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人是個怪物,隱藏在人群裏的怪物,是隻潛伏在水中的鱷魚,我怕他和我父親二十年前一樣。那條項鏈,還有庫珀對他的不信任,母親對我的警告,都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現在我又有了一個新發現,另一個死掉的女孩也和我、和丹尼爾有關係。就像我有事情瞞著丹尼爾一樣,這一刻,我確定他也有事情瞞著我。庫珀說得對,我們並不了解對方,我們結婚的決定做得太草率了。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張**,但我們,我和這個男人,依舊是陌生人。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能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我有些頭疼。”我這樣說道。這並不完全是謊言,看著遠處的房子,看著那些仿佛被幽靈踢動的搖椅,我的胃裏泛起陣陣惡心。不知道奧布裏被殺的時候是否戴著那條項鏈,那條此刻正藏在我家某處的項鏈。“我們能回去了嗎?”
丹尼爾在我身後沒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為什麽帶我去那裏?想看我會做何反應?看我接近真相卻抓不住重點,對他來說是一種樂趣?還是說,他在警告我?他知道我發現了真相?我想起自己曾和亞倫談論柏樹墓園是否有某種特殊意義。我該早點想到的,我第一次見到奧布裏就是在柏樹馬舍,她的屍體後來是在柏樹墓園發現的。這個名字太常見了,我以前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麽奇怪之處,可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就和蕾西的屍體出現在我診所後麵的巷子裏一樣,都過於巧合了。如果它們真的是偶然事件,這些巧合未免過於完美了。丹尼爾想讓我在發現奧布裏屍體時就認出她來嗎?還是說,他以為哪怕再給我一個線索,我也看不出已經浮出水麵的作案模式?
“丹尼爾?”
“可以。”他低沉的聲音中透出一絲不滿,“當然可以,我們可以回去。你沒事吧,科洛?”
我點點頭,強迫自己不再去看農舍,而是看點別的東西,什麽都行。我們回到岸邊,開車回家的路上一直保持著沉默,丹尼爾緊盯路麵,嘴唇緊閉,我則把頭靠在窗戶上,用手指按摩太陽穴。車子一駛入我家的車道,我便咕噥著說要小睡一會兒,然後就回到臥室鎖上房門,爬上了床。
“嘿,梅爾,”我抬眼看著我的助理問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關於訂婚派對的。”
“當然。”她一邊笑著回答,一邊在我辦公桌對麵坐下。
“丹尼爾是幾點到的?”
她認真思索了片刻。
“說實話,沒比你早到多少。庫珀、香農和我先到了。丹尼爾加了會兒班,所以是我們開門讓大家進來的,他後來才出現,比你早到大約二十分鍾吧。”
我的胸口再次湧起熟悉的疼痛感。庫珀不信任丹尼爾—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卻還是努力把自己的情緒放到一邊,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想象著他站在我家客廳後麵,把麵容隱藏在人群之中,看到我驚聲尖叫,看到我把手伸進包裏瘋狂摸索,再看到丹尼爾把我拉過去,摟住我的腰,帶動整場派對的氣氛。我想,庫珀肯定覺得難以忍受吧,看著丹尼爾展現他那燦爛的笑容,操縱我,讓我屈服。於是他在我看到他之前就轉身離開,獨自一人帶著香煙躲進後院,在那裏等我。真想不通我為什麽以前沒看出來,也許是我的固執,也許是我的自私。但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庫珀跟以前一樣,隱藏在背景裏靜靜地陪伴著我,小龍蝦節那天也是如此,他掠過人海,從人潮中掙脫出來,在我感到孤獨的時候找到我,安慰我。
“好。”我點點頭,努力集中注意力,嚐試回想那天的情形。蕾西在六點三十分離開辦公室,之後我花了些時間保存她的記錄,把辦公室收拾妥當,接到亞倫的電話,在快到八點的時候離開。然後我先去了一趟CVS藥房,再開車回家,大約八點三十分到家。這樣算的話,丹尼爾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足夠他在我辦公室外麵把蕾西抓走,帶到某處殺害,把她的屍體帶回來藏到垃圾箱後,再搶在我之前趕回家中。
這可能辦到嗎?
“他到家後做了什麽?”
梅麗莎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坐姿,一隻腳從後麵勾著另一隻腳,比剛進來的時候更緊張了,她知道我提的問題裏可能有什麽隱情。
“他上樓收拾了一番,好像洗了澡,還換了身衣服。他說他開了一整天的車。等車道上亮起你的車燈,他才再次下樓,倒了幾杯酒,然後……你就進來了。”
我再次微笑著點頭,感謝她告訴我這些信息,不過此刻我的內心深處隻想尖叫。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刻,就在那個瞬間,丹尼爾從分開的人群中走出來;就在那個瞬間,他拿著紅酒杯走到我麵前,一把摟住驚慌失措的我,將我拉入他的懷中,讓我頓時如釋重負。我現在還記得那時候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他笑起來時露出的潔白牙齒;記得他站到我身旁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有多幸運。可現在……我無法不去想他在那之前做了什麽。他故意用那麽香的沐浴露是不是為了遮掩別的什麽東西的味道?他換掉的衣服還在我家嗎?還是已經被他扔在路邊的某個地方,或用火柴燒掉了?他是不是已經把那些可能將他與犯罪行為聯係到一起的證據都燒掉了?那天晚上,當我們**的身體在**交疊在一起時,他的皮膚上是不是就有她留下的某種痕跡?在某個誰都沒發現的地方,是不是就有她的一根頭發、一滴血液,或者一小片被扯掉的指甲?奧布裏呢?奧布裏失蹤那晚是什麽情況?丹尼爾在殺了奧布裏,回到家後又和我一起做了什麽?他是不是和平常一樣,長時間開車後一回到家就直接走進浴室?我那晚有沒有進去和他一起洗澡,在浴室逐漸升騰的水霧中把他的衣服一件件脫掉,幫他把她的痕跡衝走?
我閉上了眼睛,捏了捏鼻梁。這種想法讓我感到惡心。
“克洛伊?”梅麗莎輕柔的、帶著擔憂的嗓音響起,“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個淺笑。各種各樣的情況一股腦地壓在我的肩頭,讓我倍感沉重。我又一次不明不白地卷入案件,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同樣看見了,卻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同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女孩們引向了獵食者,或者更確切地說,把獵食者引向了她們。我沒法不去想,要不是因為我,她們所有人都不會死。
這一刻我深感疲憊,異常的疲憊。我昨晚幾乎沒怎麽睡覺,丹尼爾的皮膚就像火爐一樣散發著熱氣,提醒我不要靠得太近。我低頭看向辦公桌抽屜,感覺那些藥丸似乎正在黑暗中等待我的召喚。我現在就可以請梅麗莎離開,拉上窗簾,逃離這一切。現在還不到七點,還來得及取消今天的預約。可我不能那樣做,我知道我不能。
“今天的預約情況怎麽樣?”
梅麗莎把手伸進包裏掏出手機,打開日曆程序,瀏覽著今天的日程安排。
“今天的預約很滿,”她說,“有好幾位是上周取消之後重新安排的。”
“好吧,那明天呢?”
“明天的預約到四點鍾結束。”
我歎了口氣,用拇指按摩起太陽穴。我知道我該做什麽,隻是沒有時間去做。我不能一直取消客戶的預約,否則過不了多久我就沒客戶了。
可母親的手指在我手掌上瘋狂敲動的畫麵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該怎麽證明呢?
丹尼爾。答案是丹尼爾。
“這個星期四你的預約不多,”梅麗莎一邊用食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動一邊說道,“隻在上午有預約,中午之後就沒了。”
“好,”說著我坐直身體,“那天不要加新的預約,星期五也一樣。我得出一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