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丹尼爾坐在車裏,四周一片安靜,隻有風從窗戶吹進車裏發出輕微的聲響,為我帶來了現在最需要的新鮮空氣。我滿腦子都是母親和剛才在她房間裏的對話。

“你能拚出來嗎?”淚水像露珠一樣粘在她顫抖的睫毛上。我望著她瞪大的淚眼結結巴巴地說,低下頭,就看見她的手指正在我掌心不斷地抖動。“等我一下。”

我來到走廊,探頭窺視著等候室。丹尼爾和庫珀隔著好幾把椅子、背對背地坐在裏麵,沉默且僵硬。於是我悄悄穿過大廳,走向生活區,在一大堆書頁泛黃、滿是樟腦味的舊書中翻找,又把一堆捐不出去也沒人想看的DVD光盤推到一旁,終於找到了那些桌麵遊戲。我連忙趕回母親的房間,從口袋裏掏出剛拿到的天鵝絨小袋子。是拚字遊戲。

“好啦。”我有些緊張,把字母牌全部倒在毯子上,再一個個翻到正麵排成一個完整的字母表。我不敢保證這一定成功,但至少值得一試。“接下來我會指向一個字母,從簡單的開始—Y代表是,N代表否。如果指的是你想要的字母,你就動動手指。”

我低頭看向她**排成一列的字母,二十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與母親進行一場真正的交談,這種感覺讓我既興奮又有些恍惚。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我開始這次談話。

“你知道我們要怎麽做嗎?”

我指向N,她沒有動。接著,我又指向了Y。

輕敲。

我吐了口氣,心跳變得更快了。原來這麽多年以來母親什麽都知道,她能聽見,也能聽懂我說的話,隻是我從沒給她時間讓她回答。

“關於這些被謀殺的女孩,你知道些什麽嗎?”

N—沒有動作。Y—輕敲。

“這些謀殺和布魯橋鎮的那起案件之間存在某種聯係嗎?”

N—沒有動作。Y—輕敲。

我停下來認真思考接下來要提出的問題。我知道時間有限,庫珀、丹尼爾或者格倫醫生過不了多久就會進來,我不希望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看了看這些字母牌,我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要怎麽證明這一點呢?”

我用手指從左上角的A開始指—沒有動作,然後我移動到B,然後是C。終於,當我指向D的時候,她的手指做出了動作。

“D?”

輕敲。

“好,第一個字母是D。”

然後我再次從A開始。

輕敲。

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著。

“D-A?”

輕敲。

她拚的是丹尼爾。我噘著嘴慢慢吐了一口氣,努力保持著鎮定。我抬起手指,指向了N,然後直直地盯向她的手指……突然,走廊傳來一陣聲響,我當即停下了動作。

“克洛伊?”我聽見庫珀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聲離門隻有一米多,“克洛伊,你還好嗎?”

我伸出手臂一把掃過被單,把字母牌全都兜起來攥在手心裏,然後才轉過身,庫珀剛好出現在門口。

“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麽樣了。”他說道,目光掃過我和母親。他一邊朝我們走過來一邊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然後坐到了床邊。“你讓她睜開眼睛了?”

“是啊,”我說,“我做到了。”手心裏的字母牌因為我的汗水而變得滑膩,我有些握不住了。

丹尼爾打開了車燈,我們駛入一條碎石路,彈起的碎石子打到擋風玻璃上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他隻好關上了車窗。我緩緩抬起頭,從回憶回到了現實,這才發現我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哪裏?”我問。我們正沿著一條塵土飛揚的小路蜿蜒前行,不知究竟開了多久,但這肯定不是回家的路。

“我們就快到了。”丹尼爾說著,對我笑了笑。

“就快到哪裏了?”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忽然之間,我覺得這裏密閉的空間令我恐懼。我伸手去擰空調的旋鈕,把它擰到了最右邊,身體前傾,讓冷風吹在我身上。

“丹尼爾,我要回家。”

“不行,”他說,“不能回家,克洛伊,我不能讓你就這麽回家,讓你陷入消沉。我之前和你說過,今天安排了活動,我們現在就是要去做這件事。”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向窗外,隨著樹木不斷掠過車窗,車子駛入樹林的深處。我惦記著母親拚出丹尼爾名字的事情,她是怎麽知道的?如果他們從未見過麵,她怎麽會知道他是誰?今天早上的不安感此刻再度來襲,我低頭查看手機,狀態欄上隻剩一格信號,而且時有時無。我現在和一個擁有受害者項鏈的男人待在一輛車上,離家好幾公裏遠,甚至連呼救都做不到。也許我昨晚把盒子藏回衣櫃的速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迅速,他也許看見我拿著它了。我的腳無意中踢到了我的包,我突然想到包的最底下還放著防狼噴霧,至少我還有一件防身工具。

別胡思亂想,克洛伊,他不會傷害你的,他不會的。

一股力量突然襲擊了我的身體,我意識到我的語氣和我母親一模一樣。我就是我母親,就是那個坐在杜利警長辦公室裏,麵對堆積如山的不利證據仍然為他找各種理由開脫的母親。我的眼睛一酸,淚水模糊了視線,馬上就要湧出眼眶。我趕緊抬手把眼淚擦掉,小心地不讓丹尼爾看到。

我想著被困在河畔療養院的病**,生活被限製在不斷縮小、充滿煩惱的心靈之牆中的母親。原來是這樣,我突然明白了,也終於理解了她那麽做的理由。我一直以為她選擇回到父親身邊是因為她太軟弱,因為她不想獨自一人,因為她不知道怎麽離開他—她壓根就不想離開他。可現在,就在這一刻,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了解母親,她之所以選擇回到他身邊,是因為她迫切想要找到相反的證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從而證明她沒有愛上一個怪物。而當她找不到那個證據的時候,她審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回自己身上。她腦海中曾經產生的疑問現在也盤旋在我的腦海中,我現在的想法有多壓抑,她那時候也必定如此。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愛上了一個怪物,可如果她愛上了一個怪物……她自己又算什麽?

車速開始放緩,我又瞥向窗外,看見我們已經身處茂密的樹林中,林間有一條泥濘的小溪,它也許和一片更大的水域相連。

“我們到啦,”他一邊說著一邊停車熄火,把鑰匙塞進口袋,“下車吧。”

“這是哪裏?”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一些,又問了一次。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丹尼爾,”我剛要開口,他就已經下車走到副駕駛這一側為我打開了車門。我過去覺得這個舉動很有紳士精神,可現在卻隻覺得不祥,仿佛他在逼我下車一樣。我不情不願地握住他的手走下車子,在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後,懊悔和恐懼突然增多,我的包、手機和防狼噴霧都還在車上。

“閉上眼睛。”

“丹尼爾……”

“閉上。”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周圍的萬籟俱寂。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奧布裏和蕾西帶來過這裏,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這裏殺害了那兩個女孩。這裏位置偏僻且隱秘,是個完美的犯罪地點。他不會傷害你的。我聽到蚊子在我們身邊發出了嗡嗡聲,遠處有動物走動間踩到樹葉發出的沙沙聲。他不會的。我聽到了腳步聲,是丹尼爾發出來的,他走回車子旁,打開後備箱,似乎是拿了什麽東西出來。他不會傷害你的,克洛伊。砰的一聲,他把拽出來的東西放到地上,然後拿著它朝我走來。我聽見那東西拖拽在地麵上的聲音,那是金屬與泥土摩擦發出的聲音。

一把鐵鍬。

我一下子轉過身,打算衝進樹林中躲起來,大聲呼救,希望附近有人能聽到我的叫喊過來幫我。丹尼爾見我回頭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我會轉過來,沒想到我會反抗。我低頭看向他的手,看他攥在手心裏的那個細長的東西。我怕他會用那個東西打我,於是舉起手臂保護自己,可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鐵鍬。丹尼爾拿的不是鐵鍬。

而是船槳。

“我想我們可以去劃皮劃艇。”他一邊說一邊望向水麵。我轉過身,看向分開樹木的小溪,沼澤水流進來的開口。它旁邊有一個在樹葉後半隱半現的木架,木架裏有四艘覆蓋著樹葉、泥土和蜘蛛網的皮劃艇。我鬆了口氣。

“這裏雖然隱蔽,但已經有些年頭了。”他握著船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走過來把船槳遞給我。我接過船槳,感受著手中沉甸甸的重量。“皮劃艇可以免費使用,但需要自己帶船槳。我的車裏裝不下,所以今天早上拿了你的車鑰匙,把它裝到了你的車子的後備箱裏。”

我細細打量著他,如果他要拿它當作武器就不會遞給我。我低頭看了看船槳,又看了看皮劃艇,看了看平靜的水麵和萬裏無雲的天空,最後再次看向我的車。它是我離開這裏的唯一方法,可車鑰匙還在他的口袋裏,沒有汽車,我是沒辦法離開這裏的。在這一刻,我下定了決心,如果他能演戲,我也能演戲。

“丹尼爾,”我耷拉著腦袋說,“丹尼爾,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你就是太緊繃了,我完全理解,克洛伊。這正是我們來這裏的原因,我可以幫你放鬆放鬆。”

我看著他,依舊無法確定是否應該相信他。我沒辦法無視過去幾小時中出現的大量證據。那條項鏈;香水味;庫珀在河畔療養院裏瞪視他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能感知到他身上存在的某些我感知不到的東西—某種邪惡、黑暗的東西;我母親的警告;還有他昨天抓著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沙發上的樣子,以及今天早上他衝我發火時拿著車鑰匙不給我的樣子。

可是,他也有與之相反的一麵。他在家裏安裝了安保係統,送我去河畔療養院看母親,為我舉辦驚喜派對,還為我們安排了這次約會。從我們第一次見麵,他把那箱書從我懷裏奪走放在他的肩膀上開始,這種浪漫之舉就從未間斷,我本來很期待餘生都能享受這種浪漫。我看著他露出不安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出來—我想這已經成為我的一種習慣—就在這一刻,我做出了決定,丹尼爾或許會傷害別人,但他一定不會傷害我。

“好吧,”我點頭道,“好吧,咱們走吧。”

丹尼爾的笑容更燦爛了,他大步走到皮劃艇架子前,取下一個皮劃艇,把它從樹林間的空地拖出來,拍掉上麵的小碎屑和蜘蛛網,然後把它推入水中。

“女士優先。”說著,他便朝我伸出手臂。我把手給他,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踏上了皮劃艇,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在他的幫助下坐進了皮劃艇。等我坐穩,他才跳到我身後的座位上,用船槳推了一下岸邊,然後我們乘坐的皮劃艇就這樣漂走了。

一來到寬闊的水麵,我便情不自禁地為這個地方的美麗感到驚歎。寬闊而舒展的河口周圍長滿了柏樹,它們的枝幹從渾濁的水麵上伸出,像是想要抓住什麽東西的手指。西班牙苔蘚如簾布一般傾瀉而下,將陽光打碎成無數閃爍的光斑,青蛙從喉嚨發出聲響,它們潮濕的叫聲連成了一片。藻類在水麵上悠閑地漂浮著,忽然,有一隻緩慢爬行的短吻鱷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它銳利的眼睛正緊盯一隻白鷺,直到對方優雅地抬起纖細的雙腿,扇著翅膀飛到安全的樹枝上。

“這裏多美啊,是吧?”

丹尼爾在我身後靜靜地劃動船槳,掠過皮劃艇的水流聲讓我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我還在看那隻鱷魚,看它悄無聲息地潛伏,然後慢慢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美妙絕倫,”我說,“它讓我想起……”

我停下了話語,那沒能說出口的想法讓空氣變得沉重凝滯。

“它讓我想起我原來的家,但……我是在誇這個地方。我和庫珀以前經常去馬丁湖,看那裏的鱷魚。”

“你媽媽肯定很喜歡那裏吧?”

我被他逗笑,想起我們在樹林裏大喊大叫“再見啦,小鱷魚”,想起我們徒手抓海龜,數海龜殼上的環,看它們幾歲了。我們像參加戰爭的士兵一樣,在臉上塗上泥巴,在灌木間相互追逐,然後跑回家,用力摔上前門,伴隨著母親的責罵聲一路嬉皮笑臉地進入衛生間,母親為了將我們洗幹淨,把我們的皮膚搓得又紅又腫。我們還用指甲在腿上的蚊子包上掐一個十字形,讓自己變得像人形的井字棋盤一樣。不知為何,隻有丹尼爾能讓我記起這些回憶。自從我在電視上看到父親哭泣的臉龐,明白他哭泣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奪走了六條生命,而是因為自己被發現了,我就把這些記憶封存起來了。但丹尼爾不一樣,隻有他能把它們從藏身之處哄出來,從我內心深處的隱蔽角落裏哄出來,從我將它們封存的密室裏哄出來。隻有丹尼爾讓我覺得,在家中度過的那段童年歲月並不全都是壞事。我靠在皮劃艇上閉上了眼睛。

“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丹尼爾說道,把我們的船劃向一處拐角。我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的柏樹馬舍。“隻剩下六個星期了。”

從水麵上看,那座農場更加令人歎為觀止,巨大的白色農舍隱約可見,周圍是上萬畝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圓形的柱子支撐著三重環繞式門廊,門廊處的搖椅在微風中擺動著。我看著它們來回搖擺,想象著自己從那些華麗的木製台階上走下來,朝河流這一側走來,走向丹尼爾。

托馬斯警探的話突然冒了出來,回**在水麵上,擾亂了我瑰麗的幻想。

你和奧布裏·格拉維諾有什麽關係?

我和她沒關係,我不認識奧布裏·格拉維諾。我試著平息那個聲音,可不知為何,我沒辦法把它、把奧布裏從腦海中抹去。我真的沒辦法把她從腦海中抹去。她塗了眼線的雙眼和灰褐色的頭發,她又長又細的胳膊,她洋溢著年輕氣息的古銅色皮膚。

“我在看見它的那一刻就決定選擇它了。”丹尼爾在我身後說,但我幾乎沒聽到他的聲音。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張搖椅上,看著它在風中前後搖擺,椅子上卻空無一人。但那裏並非一直沒人,曾經有一個女孩坐在上麵。一個皮膚曬成古銅色,身材纖瘦的女孩,她穿著被陽光曬褪色的老舊皮靴,懶洋洋地踢著那些柱子。

“那是我孫女,這片土地是我們家族世代相傳的。”

我記得丹尼爾那時揮了揮手,還記得那女孩合攏雙腿,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她低下頭,朝我們揮手的樣子顯得有些難為情。突然空無一人的門廊,逐漸歸於平靜的搖椅。

“她有時放學後喜歡到這裏來,在門廊上做作業。”

直到兩周前,她再也不會來這裏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