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動,直到我聽見引擎發出的轟鳴聲,他的卡車倒到馬路邊上發出砰的一聲,接著便沿著我家門前的車道開走了。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聽著從我家駛離的汽車聲越來越微弱,直至周圍再次陷入寂靜。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克洛伊?
他的話困住了我,讓我在他轉身看向我時,下意識地動彈不得,就像那晚我看到父親手裏拿著鐵鍬溜進後院時一樣僵立在原地。我知道自己正在目睹某種邪惡、可怕、危險的事情,知道自己應該尖叫著逃跑,應該揮舞著雙臂,從敞開的大門衝出去。但正如我父親那緩慢而笨重的腳步困住了我一般,伯特·羅茲的眼睛也迷惑了我,將我的雙腳牢牢地定在地板上,動彈不得。他的聲音像蛇一樣纏住我的身體不肯鬆開,也像濃稠的海水一樣包裹著我。我想從那裏、從他的身邊逃離,可就像試圖穿過滿是厚重泥漿的沼澤,腳踝被它們緊緊包裹,越是努力,便越覺疲憊,越虛弱無力,於是陷得更深了。
又過了一分鍾,直到我確定他已經離開,才慢慢向前邁出一步,腳跟的重量使我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說的不是她,不是莉娜。我從不好奇失去生命會是什麽感覺。
我小心翼翼地又往前邁出一步,可總有種他還潛伏在敞開的前門後,正等著對我發動攻擊的感覺。
我說的是你父親,我說的是殺人的感覺。
我走完最後一步,終於來到前門,砰的一聲把它關上並且上了鎖,然後脫力般靠在木門上。房間開始在我眼前變得明亮,隨之而來的是身體劇烈地顫抖,突然飆升的腎上腺素退去之後,虛脫的感覺席卷全身,我努力抵抗著它帶來的手指抽搐、視力模糊和呼吸急促等,順著門板滑下來坐在地板上。我把手指插進發絲間,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最後,我抬頭看了看我頭頂上方,安裝在牆壁上的安全麵板正閃著光亮。我站起身來,點擊鍵盤設置了密碼,然後按下啟動按鈕,小小的門鎖圖標隨即從紅色變為綠色。我呼了口氣,心裏依然覺得它不會太有用。他很可能沒有好好安裝它,比如跳過幾扇窗戶或者設置一個置換碼。丹尼爾為了我才安裝的安保係統,希望我能因此更有安全感,可現在我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得把這件事告訴警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伯特·羅茲不僅知道我是誰,還知道我住在哪裏。他知道我獨自一人在這裏,也許還知道我已經盯上他了。雖然我再也不想卷入女孩失蹤案的調查,但這次見麵,我已經找到一直想找的證據了。伯特·羅茲說的那些話,對我的生活、我的職業產生的憤怒,對殺人體驗的好奇,都跟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以及將來可能再次采取的暴力行動無異。我用顫抖的手從褲子後兜掏出手機,翻出之前的通話記錄,找到今天早上我在手機上接通的那個電話號碼,就是那個證實了我最大的擔憂—蕾西·德克勒已經死亡的號碼,然後撥通了它。我聽著電話那頭的鈴聲,暗自振作精神,為接下來的一場我一直極力避免的談話做好準備。
鈴聲突然停止,電話另一頭的人向我打了聲招呼。
“我是托馬斯警探。”
“你好,警探,我是克洛伊·戴維斯。”
“戴維斯醫生,”他似乎很驚訝,“你有什麽事情嗎?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麽?”
“是的,”我說,“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我們能見一麵嗎?越快越好。”
“當然可以。”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似乎正在翻動文件,“你能來警察局一趟嗎?”
“可以,”我說,“我能過去,一會兒就到。”
我掛斷了電話,腦海中瘋狂想著應對方案,動作卻沒停,抓起鑰匙就走出家門,出門後還仔細檢查了房門有沒有鎖好。我鑽進車裏,發動引擎,不用任何指引就能開到警察局去,因為我認識路。我曾經去過巴吞魯日警察局,希望一會兒自己表明身份時那段往事不會被人扒出來。應該不會,可誰知道呢,就算真的被扒出來,我除了努力解釋也別無他法。
我把車開進來訪者專用停車場,熄滅引擎,凝視著警察局大門。這座建築和十年前差別不大,隻是變得更加陳舊衰敗。棕黃色的磚牆離遠看還是老樣子,但接縫處的塗料已經開裂,大塊的牆皮已經剝落,掉在混凝土道路上。警察局與鄰近的商業街之間的鐵絲網圍欄已經彎曲搖晃,所見之處滿是斑駁的鏽色。我從車上下來,便趕緊關上了車門,趁自己改變主意之前快步走進警察局。
我來到前台,隔著透明的塑料板看到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女人,她正在用塗著指甲油的手指敲打鍵盤。
“嗨,”我開口道,“我約了邁克爾·托馬斯警探。”
我脫口而出的話與其說是在陳述,不如說是在提問,是因為我在家時雖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訴警察,可在我踏進這裏的瞬間,那種感覺就消失殆盡了。她從塑料板後麵看了我一眼,露出狐疑的神色,似乎在斟酌該不該相信我的話。
“我可以給他發信息。”我一邊說一邊舉起手機,既是在勸說她,也是在勸說我自己,“請幫我告訴他,我已經到了。”
她又看了我幾眼,這才拿起電話撥通了分機號碼,然後把電話夾在肩膀和下巴之間繼續打字。我聽見電話聲響起,接著托馬斯警探的聲音傳了出來。
“有人要見你。”她一邊說一邊對我揚了揚眉毛,似乎在詢問我的名字。
“克洛伊·戴維斯。”
“一個叫克洛伊·戴維斯的人,”她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她說和你有約。”
很快,她掛斷了電話,指了指右側的一扇配備了金屬探測器的門,邊上還站了一位保安,那位保安看起來焦慮而疲憊。
“他說你可以進去。把所有金屬製品和電子產品放在箱子裏。右手邊第二扇門。”
我剛通過那扇門,托馬斯警探的房門便打開了。我把頭探進去,輕輕敲了敲木製門板。
“請進。”說著,他隔著桌子上的一大堆東西看向我。他的桌麵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文件,馬尼拉文件夾,還有一盒已經打開、內包裝被抽出一半的鹹餅幹,木製桌麵上還散落著不少餅幹渣。他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向桌麵,繼而把餅幹塞回包裝盒裏順便扣上了蓋子。“抱歉,這裏有點亂。”
“沒關係。”我邊說邊走了進去,順手把門關上。稍等了片刻,我才看見他用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我坐了下來,回想起這周稍早的時候,我們倆坐的位置正好和現在的相反,我坐在我的辦公室裏,我的桌子後麵,請他坐在我指定的位子上。我長舒一口氣。
“好吧,”他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麵上,“你記起什麽了?”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說,“奧布裏·格拉維諾被發現時戴著首飾嗎?”
“我不太明白這和案件有什麽關係。”
“有關係。我是說,這得看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這可能有關係。”
“你還是先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麽吧,然後我們試著從線索裏找出點關聯。”
“不行,”我搖了搖頭,“我必須先確定這點,然後才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我向你保證,這關係重大。”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考慮著該怎麽辦。最後大聲歎了口氣,讓我知道這要求令他十分苦惱,然後才翻開桌子上的文件夾,拿出了其中一份打開翻了幾頁。
“沒有,她被發現時沒有戴任何首飾。”他說,“不過有一隻耳環,是在墓園裏發現的,就在屍體不遠處。那隻耳環是純銀的,上麵帶有一顆珍珠和三顆鑽石。”
他抬頭看向我,同時挑起了眉毛,好像在說你現在高興啦?
“也就是說沒有項鏈?”
他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才低頭瀏覽起文件。
“沒有,沒有項鏈,隻有耳環。”
我吐了口氣,把手指插入頭發裏。他又仔細打量起我來,等我說些什麽,或者做點什麽。
我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那隻耳環其實來自一套首飾,”我說,“她在被綁架的時候應該還戴著一條配套的項鏈。她在所有的照片裏都會戴著一整套首飾,比如她那張尋人啟事的照片,她的年鑒照片,還有她傳到社交媒體上的照片。隻要她戴著那對耳環,就會戴那條項鏈。”
他把文件夾放回桌上。
“你怎麽知道這些事?”
“我查過了。”我說,“我得先確認清楚,然後才能告訴你。”
“好吧,那你為什麽覺得這件事很重要?”
“因為蕾西也戴了一件首飾,你還記得嗎?”
“對,”他說,“你說過她有一條手鏈。”
“是一條木珠手鏈,上麵還帶著一個銀質十字架。我在辦公室的時候看見她手腕上戴著那條手鏈,她用它遮擋手腕上的傷疤。可今天早上我看到她的屍體時……手鏈不見了。”
房間裏寂靜得令人不安。托馬斯警探繼續盯著我,不知道他是在認真思考我提供的線索,還是在擔心我的精神狀態,我加快了語速。
“我覺得凶手拿走了受害者的首飾,把它們當作紀念品。”我說,“而且我覺得他之所以會這麽做,是因為我爸爸過去就是這樣做的。我爸爸叫理查德·戴維斯,嗯,就是布魯橋鎮的那個。”
我等著看他恍然大悟的反應。每次有人認出我,他們都會有相同的反應,先是麵部明顯鬆弛下來,接著下巴繃緊,好像必須用盡力氣才能克製從桌子對麵朝我撲過來的衝動。我和我父親擁有相同的姓氏和相似的容貌,總有人對我說我的鼻子很大,還有點歪,這點和我父親的鼻子特別像,所以它一直是我最討厭的五官部位。這不是因為虛榮,而是因為我每次照鏡子時,它總會提醒我和父親擁有相同的遺傳基因。
“你是克洛伊·戴維斯,”他說,“迪克·戴維斯的女兒?”
“很遺憾,就是我。”
“我之前好像讀到過一篇關於你的文章。”他指了指我,揮動手指,在腦海裏翻找記憶,“我隻是……沒把它們聯係到一起。”
“嗯,那是幾年前的報道了,很高興你把它忘了。”
“你認為這些謀殺案與你父親犯下的案子有某種聯係?”
他盯著我的眼神依舊透著懷疑,好像我不是人類,而是盤旋在地毯上的幽靈。
“我一開始沒這麽想,”我說,“但下個月我爸爸的案件就滿二十周年了,而且我最近有一個發現,我爸爸殺死的其中一個女孩的父親目前就住在巴吞魯日。他叫伯特·羅茲。他……很憤怒,也有前科,曾經企圖勒死他妻子……”
“你覺得凶手是模仿犯?”他打斷我的話,“受害者的父親成了模仿犯?”
“他有前科,”我重複道,“而且……我的家人,他憎恨我的家人。我是說,這可以理解,但他今天到我家來了,他很生氣,我覺得他對我的人身安全有威脅……”
“他不請自來的?”他坐直身體,伸手去拿筆,“他威脅你了嗎?”
“這倒不是,他不完全是不請自來的。他是安保係統公司的安裝員,我未婚夫給他的公司打了電話,讓他們來……”
“也就是說,是你邀請他到你家來的?”他又把筆放了回去,靠回椅背上。
“你能不能別再打斷我了?”
話一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大,托馬斯警探驚訝地看著我,表情中混雜著震驚與不安,房間再次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靜。我緊咬住嘴唇,這種表情我以前見過,在庫珀的臉上見過,也在這裏,在這座大樓的警察和探長臉上見過,我真是太痛恨這個表情了。這個表情中暗含的擔憂並非出於對我的人身安全,而是出於對我的精神狀態。它讓我覺得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這會讓我的心態崩潰,而且崩潰的速度會越來越快,直到我失去控製,很快我就會走向毀滅。
“對不起,”說著,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抱歉,我隻是覺得你沒有仔細聽我說話。你今天讓我來看蕾西的屍體,讓我想到什麽重要的事情就告訴你,我現在對你說的就是我覺得很重要的事情。”
“好吧,”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對,你說得沒錯,是我不對,你繼續說吧。”
“謝謝。”說完,我覺得自己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總之,凶手既了解當初那起案件的細節,又住在案發現場附近,還有動機殺害這些女孩,用我爸爸二十年前殺害那些女孩的方法。能這樣做的人沒有幾個,而伯特·羅茲正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個,這是不容忽視的巧合。”
“那你認為他的動機是什麽?他認識這些女孩嗎?”
“不認識……我是說,我不知道。我覺得他應該不認識她們。但是查清楚這些難道不是你的工作嗎?”
托馬斯警探挑起眉毛。
“抱歉,”我再度道歉,“我隻是……你看,其中也許有很多事情,對吧?這可能是複仇,他把我認識的女孩當作目標,以此來折磨我,或是想讓我嚐嚐他女兒被綁架時感受到的那種痛苦,以眼還眼的報複。也可能是悲傷,或者想要控製,就是因為這種原因,許多曾經遭受虐待的人都會成為施虐者。除此之外,他可能想要闡明自己的觀點,或者單純是個變態。他在二十年前就不是個好父親,就算我那時還小,我也能感覺出來他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好吧,但‘感覺’可不是動機。”
“那好,你再聽聽這個算不算動機?”我說,“他今天告訴我,在莉娜死後,他開始好奇殺人是什麽感覺,還對此念念不忘。誰會說這種話?誰會在自己女兒被人殺掉之後想象殺人是什麽感覺?讓他好奇的難道不該是受害者會有什麽感覺嗎?可他卻在和施害者共情。”
托馬斯警探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像是妥協了。
“好吧,”他說,“好吧,我們會調查他的。我同意你說的話,這的確是值得調查的巧合。”
“謝謝你。”
我剛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警探又瞧了我一眼,問了一個問題。
“戴維斯醫生,我還有個小問題,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你說這個男人,這個……”
他低頭去看手邊的紙,但上麵沒做任何筆記。突然,一股憤怒湧向我的喉嚨。
“伯特·羅茲,你應該把它寫下來。”
“對,伯特·羅茲,”他在一張紙的角落裏潦草地記下這個名字,又圈了兩下,“你說他有可能在專門針對你認識的女孩下手?”
“是的,有這個可能。他說他知道我辦公室的位置,也許這就是他擄走蕾西的原因。他可能監視我的時候,正好看到她走出來。他把蕾西的屍體丟棄在我辦公室後麵的巷子裏,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我可能會發現那具屍體,留意到丟失的首飾,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然後不得不承認這些女孩會死全是因為……”
我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後強迫自己說出後半句話。
“因為我爸爸。”
“好吧,”他一邊說一邊在紙的邊緣畫著什麽,“這是一種可能性。那你和奧布裏·格拉維諾有什麽關係?你怎麽認識她的?”
我盯著他,臉頰開始發熱。這是一個相當合理的問題,可我之前竟從未問過自己。我在奧布裏的屍體被發現之前,正好出現在墓園裏,這似乎是個巧合,接著我得知蕾西在離開我的辦公室後失蹤了,這一切就上升到一個新層麵了。但說到我和奧布裏之間具體有什麽聯係……我實在想不出來。我記得自己在新聞上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時,對她的相貌產生了一種熟悉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也許是在夢裏吧?可我每周都會在我的診所裏見不少這樣的女孩,她們身上有很多相似之處。
現在,我開始懷疑這一切的背後也許還有別的原因。
“我不認識奧布裏,”我坦言道,“實在想不出我們之間有什麽聯係,不過我會想清楚的。”
“好。”他點點頭,依舊盯著我,“好了,戴維斯醫生,很感謝你能過來,我保證會跟進這條線索的,有了什麽新消息我再通知你。”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準備離開,突然他的辦公室變得狹窄起來,門窗緊閉,所有台麵上都堆著雜物,我開始掌心冒汗,心髒在胸腔裏怦怦直跳。我快速朝門口走去,一把抓住門把手,同時我能感覺到托馬斯警探朝我望過來的目光。顯然,托馬斯警探對我講述的事情持謹慎態度,我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畢竟這的確是個驚人的推斷。不管怎麽說,我還是到警察局把我的想法告訴了警察,希望這麽做至少能讓他們把關注點放在伯特·羅茲身上,對他進行詳細調查,讓他無法再繼續潛伏在暗處。
但事情的結果恰恰相反,警察似乎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