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凝視對方,都在等對方先開口,時間仿佛靜止了。我的嘴唇完全僵住,就算有話想說,現在也說不出來了。伯特·羅茲本尊的出現給我帶來了絕對的恐懼,令我動彈不得。我動不了,也說不出話,隻能幹瞪著他,目光從他的眼睛轉到他那雙髒兮兮、長滿老繭的手上。那雙手很大,我不禁想象著它們輕而易舉地掐住我的脖子,然後開始慢慢收緊,並不斷加大力度。我的指甲抓著他的手,逐漸鼓脹的雙眼瞪著他,試圖在黑暗中尋找一線生機,最後我的視線停留在他幹裂的嘴唇咧開的笑容上。當我的屍體被找到時,托馬斯警探會在我的皮膚上發現手指形狀的瘀傷。
他清了清嗓子。
“這裏是丹尼爾·布裏格斯的住所嗎?”
我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像是從昏迷中突然清醒過來似的眨了幾下眼睛。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他說的話—他要找丹尼爾?見我沒回答,他再次開口。
“我們大約半小時前接到丹尼爾·布裏格斯打來的電話,他想讓我們來這個地址安裝安保係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寫字板,又看了看身後的街道指示牌,好像在檢查是不是找對了地方。“他說很著急。”
我瞥向他身後那輛停在我家車道上的車,車子側麵印著報警安全係統公司的標誌。丹尼爾一定是剛坐進車裏就給他們打電話了,這是很貼心的做法,是他的一番好意,但也直接把伯特·羅茲引到了我身邊。丹尼爾完全不知道他的行為會讓我陷入多麽危險的境地。我再次把目光轉向眼前這位站在我家門前,禮貌地等著被邀請進屋的故人。我慢慢明白過來。
他沒有認出我。他不知道我是誰。
我之前因為太過緊張,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而且隨著自己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胸口都會劇烈地上下起伏。與此同時,伯特好像也注意到了我的異常,他注視我的目光充滿了懷疑,不明白為什麽他的到來會引得一個陌生人緊張到過度呼吸。我得趕緊冷靜下來。
“克洛伊,呼吸。你能呼吸嗎?用鼻子吸氣。”
我想象著母親正在對我說話,合上嘴唇,用鼻子深深地吸進一口氣,讓空氣充滿整個胸腔。
“現在用嘴呼氣。”
我噘起嘴巴,緩緩地吐出空氣,心跳似乎稍微放緩了一些。我雙手緊握,這樣它們才能停止顫抖。
“是的。”說著我側過身請他進屋,盯著他的腳跨進我的家門、我的庇護所。這裏本該是我的避風港,我逃避現實的去處,我費盡心思地裝修這裏,就是為了讓它顯得正常,顯得一切盡在掌控中,可伯特的到來卻輕而易舉地打破了這種幻象。氣氛陡然一變,緊張的氣息讓我手臂上的汗毛倒立。他此時此刻就站在我身旁,與我隻相隔一米。雖然上次和他同處一室時我隻有十二歲,但他似乎比我記憶中的更加高大。他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似乎一點也沒察覺到我是誰,他沒認出我,那個和殺害他女兒的凶手血脈相連的十二歲小女孩,那個在他扔石頭砸穿我母親臥室窗戶時驚聲尖叫的小女孩,那個在他滿身是威士忌酒、汗水和淚水的味道出現在我家門口時害怕得躲到床底下的小女孩。
他似乎一點也沒想起我們共同擁有的過往。而現在,他就站在我家裏,不知道我能不能充分利用這一點。
他走進屋裏,環顧四周,察看走廊、附屬客廳、廚房和通往二樓的樓梯。他走了幾步,檢視著每個房間,然後自顧自地點點頭。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湧上我的心頭,萬一他真的認出我來了怎麽辦?萬一他這麽做隻是想確認我是不是一個人在家呢?
“我丈夫在樓上。”說著我把目光投向樓梯間。丹尼爾為了應對有人闖入我家的危險,在臥室的衣櫃裏放了一把槍。我努力回想著那個放槍的盒子的準確位置,以防萬一,我得找個借口上樓取一下。“他正在參加電話會議,不過要是你需要什麽東西,我可以去問他。”
他眯著眼睛打量了我一下,接著舔了舔嘴唇,笑著搖了搖頭,我能明顯感覺到其中的諷刺意味。他知道我在撒謊,丹尼爾並不在家,隻有我一個人在這裏。他朝我走了過來,我注意到他用手在褲子上摩擦了幾下,好像在擦手上的汗水。我有些恐慌,想立刻逃到外麵去,這時他轉身指著門,用食指敲了兩下。
“不用,我隻是評估一下你的進入點。這裏分別有兩個主門,前門和後門;房子的窗戶很多,我建議安裝一些玻璃破碎傳感器。需要我去樓上看看嗎?”
“不用,”我說,“看樓下就夠了。你說的……都挺有道理,謝謝你。”
“你需要攝像頭嗎?”
“什麽?”
“攝像頭。”他重複道,“我們可以在整座房子裏安裝上這些小東西,然後你可以通過手機查看它們傳輸的畫麵……”
“哦,好啊,”我心不在焉地快速說道,“可以,當然,那太好了。”
“好的。”他點點頭,在寫字板上潦草地記了些筆記,然後遞給我,“你先在這裏簽字,然後我去拿我的工具。”
我接過寫字板,低頭查看訂單,他出門朝他的車子走去。我肯定不能在上麵簽我的名字,我真實的姓名,那樣他就知道我是誰了。於是我簽下了伊麗莎白·布裏格斯這個名字,它是我的中間名加丹尼爾的姓。伯特一回來,我就把寫字板還給了他。我看到他掃了一眼我的簽名,就回到沙發上。
“感謝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趕來,”我一邊說,一邊合上筆記本電腦,把手機塞進褲子後兜裏,“你來得可真快。”
“根據客戶需求,全天候提供服務。”他說的是公司網站上的廣告語。他來回走動起來,為每扇窗戶貼上傳感器。一想到這個人可以準確知道每個傳感器的位置,我就感到一陣擔憂,說不定他會故意留出一個地方,記在心裏,等再來的時候,他就可以偷偷從那扇沒有傳感器的窗戶爬進來。也許這就是他挑選受害者的方式,在去她們家中安裝安保係統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了奧布裏和蕾西,然後進入她們的臥室,偷看她們的內衣櫃,了解她們的生活規律。
我靜靜地觀察他那邊的動靜。隻見他穿行於我家各處,把頭伸進各個角落,手指觸碰過每一條縫隙。他拿過一個梯子,爬上去的時候喉嚨裏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他在客廳的角落裏安裝了一個小小的圓形攝像頭。我凝視它,那個小小的眼睛也回望著我。
“你是公司的老板嗎?”我終於開口詢問。
“不是。”他說。我希望他能再多說一些,可他沒有,於是我繼續提出問題。
“你幹這行多久了?”
他從梯子上爬下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想了一下又閉上了嘴巴,沉默著走到前門,從工具箱裏拿出一把電鑽,然後把安全麵板固定在牆上。屋子裏回**著電鑽的聲音,我看著他的後腦勺,決心再嚐試一次。
“你是巴吞魯日人嗎?”
電鑽的聲音停了下來,我注意到他依舊保持著背對我的姿勢,可肩膀處的肌肉卻繃緊了,空**的房間裏響起他的聲音。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克洛伊?”
他的回答驚得我啞口無言。我僵立在原處,就這樣直直地盯著他的後腦勺,直到他慢慢轉過身來。
“你一開門我就認出你了。”
“對不起,”我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他握著電鑽向前邁了一步,“你是克洛伊·戴維斯,你未婚夫打電話時說了你的名字,還說他在去拉斐特的路上,你會讓我進屋的。”
我慢慢明白他在說什麽,震驚得瞪大了雙眼—他知道我是誰!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誰,他知道我現在一個人在家。
他又朝我邁了一步。
“你在訂單上寫了假名,這說明你也知道我是誰,我真不明白你問我這些問題是在耍什麽把戲。”
我的手機就在褲子後兜裏,我可以直接拿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可他就站在我麵前,我擔心如果我輕舉妄動他會馬上朝我撲過來。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來巴吞魯日?”他問道。他現在很生氣,我看到他的皮膚逐漸變紅,眼神變得更加陰沉,從舌頭上噴出的唾沫星子越來越多。“我來這裏有一段時間了,克洛伊。安娜貝爾和我離婚之後,我需要換一個環境,一個新的開始。我在布魯橋鎮那個黑暗的地方待太久了,所以我得收拾東西搬走,離開那個該死的小鎮,忘掉關於那裏全部的回憶。和那時相比,後來的日子其實過得也還可以。可就在幾年前,某個星期日,我翻開了報紙,猜猜我看到誰了。”
他等了一會兒,嘴角勾出一個笑容。
“我看到了你的照片,”他用電鑽指著我,繼續說,“還有那些惡心的標題,說什麽你受童年創傷的啟發之類的屁話,你也在巴吞魯日。”
我記得那篇文章,剛去巴吞魯日綜合醫院工作時,我接受過報紙采訪,還以為那篇文章能成為某種形式的救贖,成為重新定義自己、講述自己親身經曆的契機。結果卻事與願違,它隻是又一場對我父親的探索,用新聞報道做偽裝對暴力進行華麗的美化。
“我讀了那篇文章,”他接著說,“讀了那上麵每一個該死的字。告訴你,它又一次激怒了我。你在給你爸爸找借口,你利用他的所作所為來為你的事業鋪路。我還讀到了你媽媽的消息,她助紂為虐之後想用自殺一了百了,以為這樣就不用為這一切悔恨終生了。”
我聽著這些話,沉默了,他看向我的眼睛裏滿是純粹的恨意,用力握緊電鑽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好像骨頭馬上就要衝出他的皮膚一樣。
“你們這一家子都讓我惡心,”他說,“我無論怎麽做,好像都沒法躲開你。”
“我從不曾為我父親找借口,”我說,“也沒利用過什麽。他的所作所為……是不可原諒的。它們也讓我惡心。”
“是嗎?也讓你惡心?”他歪著頭說,“告訴我,擁有屬於自己的診所讓你惡心嗎?那個在市中心的漂亮小辦公室讓你惡心嗎?六位數的薪水讓你惡心嗎?這該死的花園區二層小樓和十全十美的未婚夫呢?他們讓你惡心嗎?”
我用力吞了口唾沫。是我小看了伯特·羅茲,我不該邀請他進屋,不該扮演偵探試探他。他不僅了解我,還了解和我有關的一切。正如我會研究他,他也一直在研究我,而且時間要長得多。他知道我的診所,我的辦公室。這就意味著他可能知道蕾西是我的病人,可能蕾西失蹤的那天,他就在外麵等著她。
“現在你告訴我,”他咆哮道,“憑什麽迪克·戴維斯的女兒能長大成人,過上完美的生活,而我的女兒卻要被那個渾蛋殺掉,甚至連屍體都不知道被丟在哪裏腐爛?”
“我的生活並不完美,”忽然之間,我的怒火也被點燃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麽,我父親做了那些事之後我的生活有多糟糕。”
“你經曆了什麽?”他再次用電鑽指向我大聲喊道,“你想談你經曆了什麽?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我女兒呢?她又經曆了什麽?”
“莉娜曾經是我的朋友,羅茲先生,她是我的朋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那個夏天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額頭上的皺紋也鬆開了一些,突然間,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十二歲時的我。或許是我稱呼他的方式影響了他,羅茲先生,我媽媽在廚房介紹我們認識的那個晚上,我就是這麽稱呼他的。當時我剛從營地跑回來,渾身是汗,髒兮兮的,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為什麽在母親身邊站得很近?又或許是我提到了她的名字—莉娜。他可能很久沒有聽到過有人大聲喊她的名字了,這個名字是那麽甜美,說出它的感覺就好像有香甜的汁液順著樹皮滴在我的舌尖上。我想利用這瞬間的變化,便再接再厲。
“對於你女兒的遭遇,我真的很難過。”我一邊說一邊後退了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我真的這麽認為。我每天都會想起她。”
他歎息著放下電鑽,轉向另一邊,透過百葉窗凝視著窗外,他的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你想過那是什麽感覺嗎?”他終於開口問道,“我以前經常徹夜難眠地想這件事,想那個場景,一遍又一遍地想。”
“我也曾日思夜想,但我想象不出她經曆了什麽。”
“不,”他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她,不是莉娜。我從不好奇失去生命會是什麽感覺,說實話,就算沒命了,也沒什麽關係。”
說完,他又轉向了我。此刻,他的眼睛再次變成兩個漆黑的空洞,不見一絲一毫的感情,表情也變得平淡、冷漠、毫無生命力。他現在看起來幾乎不像人類,而是一個掛在漆黑牆壁上的空虛麵具。
“我說的是你父親,”他說,“我說的是殺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