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到丹尼爾的車駛出車道,便立刻跑回電腦前,拿起手機,給亞倫發了一條短信。
“伯特·羅茲就住在這裏,住在巴吞魯日。”
我不知道怎麽處理這條消息。這當然是一條線索,他與我住在同一個城市不可能是巧合,可隻有這些還不夠,僅憑他住在這裏說服不了警察。據我所知,他們還沒發現丟失的首飾這條線索,我也不想做那個讓他們串聯起一切線索的人。幾秒鍾之後,我的手機振動起來。亞倫給我回短信了。
“我去查一下,給我十分鍾時間。”
我放下手機,看向電腦屏幕,伯特的照片還顯示在那裏,他的臉龐顯示出他所經曆的一切。人的身體遭受傷害就會留下淤青和傷痕,而感情和精神一旦遭受傷害,那麽留下的就不僅僅是表麵的痕跡了。你可以從他們的眼睛裏看到每一個不眠之夜,從他們的臉頰上看到落下的每一滴眼淚,從他們額頭的皺紋上看到每一處憤怒的痕跡,從他們幹裂的嘴唇上看到他們對血債血償的渴求。麵對這個支離破碎的人,我遲疑了,我開始同情他,開始對自己的想法產生疑惑。他以如此悲慘的方式失去了女兒,怎麽可能會選擇同樣的方式奪走其他人的生命?怎麽可能讓另一個無辜的家庭遭受相同的痛苦?可緊接著,我又想起了我的客戶們,另一些我日複一日親眼見到的飽受折磨的靈魂。我想起了我自己,想起我在學校裏了解到的那個令我遍體生寒的數據—童年時期遭受虐待的人中有40%的人,在成年後會成為施虐者。不是每個人都會變成這樣,但這種事情的確會發生,它是周期性的,和權力與掌控有關,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和缺乏掌控有關,所以他們才要奪回掌控權,宣稱掌控權屬於他們自己。
我比別人應該更了解這點。
我的手機再次振動起來,屏幕上出現了亞倫的名字。電話鈴隻響了一聲我就接了起來。
“你發現什麽了?”我問道,眼睛依然盯著電腦屏幕。
亞倫答道:“人身傷害、公共場合醉酒、酒駕,他在過去這十五年裏經常犯事,在監獄裏進進出出。另外,他妻子好像在不久前因遭受家庭暴力而提出了離婚,還申請了限製令。”
“他做了什麽?”
亞倫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他是在認真查資料還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亞倫?”
“他勒住了她的脖子。”
我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但很快,便感覺到房間裏的溫度下降了二十華氏度。
他勒住了她的脖子。
“這也許隻是巧合。”亞倫說。
“也可能不是巧合。”
“憤怒的醉漢和連環殺人犯可有天壤之別。”
“他有可能還在升級,”我說,“十五年的暴力行徑足以證明他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來。他襲擊妻子的方式和他女兒被襲擊的方式如出一轍,亞倫,這也與奧布裏和蕾西被殺害的方式一樣……”
“好吧,”亞倫說,“好吧,那我們得盯緊他。如果你真的擔心他是凶手,就應該立刻告訴警察,把那個模仿犯的理論告訴他們。”
“不,”我搖頭道,“還不能說,我們還需要更多信息。”
“為什麽?”亞倫問,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激動,“克洛伊,你上次就這麽說,可這個消息就是‘更多信息’了呀,你為什麽這麽害怕警察?”
他的問題讓我大吃一驚。我想起自己如何對托馬斯警探和道爾警官撒謊,如何向調查人員隱藏證據。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害怕警察,但這讓我回想起上一次的結局,我曾在大學時代卷入過此類事件,結局非常糟糕。那次我真是大錯特錯。
“我沒有害怕警察。”我說。亞倫沒說話,這讓我覺得自己應該繼續往下說,做一些解釋,我應該說我害怕的其實是我自己。但我最後隻是歎息一聲,沒有將這句話宣之於口。
“我不想和他們分享信息的理由,與我不想和你分享信息的理由是相同的,”我的語氣比預想中的更加嚴厲,“又不是我想卷進這一切的。”
“可你已經被卷進來了。”亞倫反駁道。他聽起來很受傷,我們的關係在他從碼頭上聽我講述與莉娜的那段往事時就變了,我們不僅僅是記者和采訪對象了,而此刻,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我們之間開始產生私人情感了。“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已經卷進來了。”
我望向窗戶,正好透過百葉窗看到一輛汽車駛入我家車道。我不知道有人要來找我,便看了一眼掛鍾,自丹尼爾離開已經過去三十分鍾了。我環顧四周,猜想他是不是落了什麽東西所以回家來取。
“聽著,亞倫,我很抱歉,”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我不是針對你,知道你隻是想幫忙。有一點你說得很對,不管我怎麽想,我都已經被卷進來了。隻要有我爸爸在,我就躲不開。”
他沒有回答,但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人已經冷靜下來了。
“我想說的是,我還沒做好讓警察調查我生活的準備。”我繼續說,“如果我把這些告訴他們,如果我告訴他們我是誰,我就不能回頭了,我要重新經曆一遍調查,事無巨細的調查。可亞倫,這裏是我的家,是我的生活,我在這裏是一個正常人……或者說我在努力做一個正常人,我盡力了,我對現在的生活感到很滿足。”
“好吧,”他沉默了片刻後終於說道,“我明白了,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沒關係,如果我們能再多找到一些證據,我就把一切告訴警察,我保證。”
外麵傳來關車門的聲音,我轉頭看到一個男人正順著車道往我家走來。
“我得掛了,丹尼爾好像回家了。我等會兒再打給你。”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朝前門走去。我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於是在丹尼爾進門之前先開了門,把另一隻手搭在腰間。
“你就是不能離開我,是吧?”
但當我看清眼前的男人是誰時,笑容馬上從臉上消失了,我的表情從戲謔變成了恐懼。眼前的男人不是丹尼爾。我搭在腰間的手垂了下來,上下打量他健壯的體格和肮髒的衣服,他布滿皺紋的皮膚和陰沉得仿佛一潭死水的眼睛。那雙眼睛甚至比他照片裏還要陰沉,此刻,那張照片依然顯示在我的電腦屏幕上。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有那麽一秒,我甚至扶住了門框,免得自己因恐懼而昏過去。
站在我家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伯特·羅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