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魯橋高中年終演出的時候,我在觀眾席上見過一次莉娜的父母,伯特和安娜貝爾·羅茲。就在謀殺案發生的那一年。當時上演的劇目是《油脂》,莉娜扮演的是桑迪,每當禮堂的燈光從某個角度照在她身上,她穿的緊身皮褲就會閃閃發光。她沒有把頭發梳成平時的那種法式辮子,而是燙了頭發,一邊耳朵上還夾著一根假香煙(不過我非常懷疑那根煙不是假的,也許等到幕布落下,她就會去停車場把那根煙抽掉)。庫珀也參加了演出,所以我們才會去觀看。庫珀擅長運動,卻不擅長表演。在海報上的演員表中,他扮演的是一個被命名為學生丙的小配角。

但莉娜不一樣,她是大明星。

我和父母穿過一排排座椅,一邊尋找連在一起的三個空位,一邊為撞到其他已經坐好的家長的膝蓋而連連道歉。

“夢娜,”我父親揮手喊道,“這邊。”

他指了指禮堂中央的三個座位,坐在旁邊的正是羅茲一家。我母親的臉上短暫地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接著臉上便掛起了笑容,把我用力往前推。

“嘿,伯特,”父親微笑著說,“安娜貝爾。這些座位有人坐嗎?”

伯特·羅茲回了我父親一個微笑,示意那些座位沒人坐,完全沒有理睬我母親。那一刻,我覺得他粗魯極了。他見過我母親,就在幾周之前,我還在家裏見到過他。他是安保係統的安裝員。我想起他跪在我家後院的泥地裏工作時,露出曬成古銅色的結實手臂的情景,後來母親拍了拍他的肩膀,請他進屋。我透過窗戶看到他抬頭看母親,用手臂抹去額頭上的汗水,母親拉著他進屋,發出不自然的笑聲。他們進了廚房,在裏麵小聲交談。我從樓梯的欄杆邊往裏看,隻見她俯身靠在料理台的台麵上,手臂夾著胸部,把它們攏到一起,手裏捧著一杯冰涼的甜茶。

我們剛入座,燈就熄了。緊接著,莉娜跳上舞台開始表演,她不斷地轉圈,白色的裙擺在她的腰間飛揚。我父親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蹺起了二郎腿。伯特·羅茲則清了清嗓子。

我記得自己當時往伯特·羅茲那邊看了一眼,發現他的姿勢十分僵硬。我又看向母親,她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父親夾在兩人中間,對這一切渾然不覺。我這才明白,伯特·羅茲並非粗魯,而是心虛。他隱瞞了一些事,母親也是。

父親被捕後,母親婚外情的消息也傳了出來。這令我大為震驚,也許所有孩子都覺得父母的生活簡單而幸福,仿佛他們不是活生生的人,生活裏不應該有感情、意見、問題和需求。我十二歲的時候就是如此,不懂得生活、婚姻和人際關係有多複雜。我父親白天要工作,隻留我母親一人在家。我和庫珀大多時候要麽待在學校裏,要麽在摔跤社團裏或去野外露營,我從未好好想過她每天都做些什麽。等到晚上,我們雷打不動地在折疊桌上吃晚餐,然後父親躺在他那張真皮躺椅上打盹,母親收拾好廚房後就拿一本書回臥室裏去。對這種日常生活我早已習以為常,從未想過這種生活有多孤單、多乏味。我從來沒見過他們親密的樣子,就連一次接吻、一次牽手也沒見過,隻是單純覺得他們這種生活方式很正常,甚至不知道還有親密關係這回事。所以那年夏天,在母親邀請各種各樣的男人—園丁、電工,還有那個後來丟了女兒的安保係統安裝員—進屋的時候,我以為這不過是南方人好客的表現,她隻不過想為他們倒上一杯消暑降溫的自製甜茶。

有人猜測我父親是發現了伯特和我母親的事後,為了報複他們才殺害了莉娜。也許他的第一個受害者就是莉娜,在那之後,黑暗侵蝕了他,使他邪惡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控製。伯特·羅茲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

我想起在第一次電視新聞發布會上,他站在莉娜母親身旁的情景。當時莉娜還不是被推定死亡,而是失蹤。女兒失蹤還不到四十八小時,他就已經一蹶不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當警方確定我父親殺了莉娜後,他徹底崩潰了。

記得有一天早晨,庫珀把我拉進了屋裏,因為伯特·羅茲正像一隻發瘋的野獸,在我家前院走來走去。其他人都隻是站在遠處朝我家扔垃圾,我們一驅趕他們,他們就會跑開。可伯特·羅茲不是,他是個氣得發狂的成年男性。當時母親—至少從精神層麵來說—已經離開了我們,我和庫珀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一起待在我的房間裏,透過窗戶朝外看。我們看到他踢著地麵的泥土,朝我家大罵髒話,還一邊朝我們所在的方向尖叫,一邊撕扯自己的衣服和頭發。最後,庫珀忍無可忍地衝了出去。不管我如何拽住他的襯衫袖子,淚如雨下地懇求他別出去,都毫無用處,隻能無助地看他從前門廊的台階走到前院,用手指點著伯特結實的胸膛,大聲地駁斥他。伯特最後離開了,可他臨走前依然揚言要報複我們。

我們走著瞧!他這樣喊道,粗啞的聲音回**在這個曾經被叫作家的茫茫虛空中。

我們後來才知道,就是他用長滿老繭的手朝母親的房間扔石頭,砸碎了玻璃,也是他劃破了父親卡車的輪胎。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因為他和一個已婚女人發生了關係,他的女兒才會在同一個夏天被那個女人的丈夫殺害。他罪有應得,但這種罪惡感讓他難以承受,更令他憤怒至極。如果伯特·羅茲在我父親認罪後有機會見到他,他一定會殺了我父親,他絕不會仁慈地給他一個痛快,而是要慢慢地折磨他,讓他在痛苦中死去。他會很享受那個過程的。

不過,他當然不可能有那樣的機會,不可能見到我父親。警方拘留了父親,將他鎖在安全的鐵窗內。

但父親的家人還在,所以他盯上了我們。

我打開前門,朝屋裏瞥了一眼,想看看丹尼爾還在不在。我遵守約定,在午飯前回了家,咖啡的香氣從廚房飄來。我的電腦還在客廳裏放著,我把它拿起來,開始瘋狂打字。

我想多了解一些伯特·羅茲的事情。

他知道莉娜有臍環。他知道在集市上,在校園演出時,還有她俯臥在我家地板上翹起那雙長腿時,我父親是用怎樣的目光看他女兒的。其他女孩—羅賓、瑪格麗特、嘉麗、蘇珊和吉爾—雖然是受害者,卻是凶手隨機選擇的,也許是出於需要,也許是出於方便,也許兩者兼而有之。總之,她們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在那一刻,黑暗悄然而至。我父親已經品嚐過那種滋味,對一個年輕、天真、毫無防備的女孩下手的滋味,便再也無法抵禦住這種**,他掐住她,使出全部力氣,直到他心中的黑暗像甲蟲逃竄著躲避陽光般縮回角落。但莉娜不可能隻是個受害者,因為莉娜在任何時候都能影響別人。父親會殺死莉娜是有針對性的。她是我父親的第一個受害者,而他之所以選擇她,是因為她的身份,是她讓他產生的那種感覺,是她消失在人群中之前向他搖動手指調戲他;還有伯特剛和他妻子上了床,轉身就在公眾場合衝他微笑,假裝還是他的朋友。

我穿過走廊走進客廳,坐到了沙發上,抓起電腦放到腿上,接著按開了電腦的電源開關。伯特·羅茲暴力、憤怒、殘酷無情,一直對我們懷恨在心。那起案件雖然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可他是否依然沉湎其中?他肯定不會忘記我父親的罪行,會不會也不想讓我們將它遺忘呢?我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於是連忙敲打鍵盤,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他的名字,按下回車鍵。一係列文章隨即出現在電腦屏幕上,幾乎都和布魯橋鎮的命案有關。我一邊往下翻,一邊瀏覽那些文章的標題,這些文章我幾乎全都讀過,沒什麽新內容。我又把搜索範圍縮小到伯特·羅茲、巴吞魯日,然後再次點擊查詢。

這一次,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搜索結果,是一家總部設在巴吞魯日,名叫報警安全係統公司的安保公司網站。我點開鏈接,一個新的網頁出現了,是網站的主頁,我開始閱讀起來。

報警安全係統公司是一家由本地人創辦和經營的安保公司,根據客戶需求,全天候提供服務。我們訓練有素的專業安裝人員可以隨時上門安裝安保係統,並提供監控服務,全天候保護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我點開團隊介紹的標簽,看到伯特·羅茲的臉赫然出現在電腦屏幕上。我審視著他的照片,他曾經輪廓分明的下頜現在堆滿了多餘的脂肪,鬆弛的皮膚像比薩餅的麵團一樣抻開然後耷拉下來,而且他還謝頂了,看起來更加年邁,更加肥胖。說實話,他看起來糟透了。但照片裏的人就是他,絕對是他。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住在這裏。伯特·羅茲住在這裏,住在巴吞魯日。

我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照片。照片裏的他看著鏡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高興,也不悲傷或憤怒,他隻是存在於那裏,仿佛一個人形的軀殼,內裏空空如也。他嘴角下撇,眼睛裏一片漆黑,沒有一絲感情,照相機閃光燈發出的亮光像是被他的雙眼吞噬了一樣,沒有一絲其他人物照片中反射出來的光亮。我貼近顯示器,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上的畫麵,看著故人的麵容,完全沒察覺到走過來的腳步聲。

“克洛伊?”

我把手撫上胸口,嚇了一大跳。抬頭一看,丹尼爾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下意識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他看了電腦一眼。

“你在看什麽?”

“抱歉。”我把視線從電腦屏幕移到他的身上。丹尼爾穿戴整齊,手裏拿著一個巨大的馬克杯,正盯著我。他把杯子遞給我,我勉強接了過來。我不太想喝咖啡,因為半小時前才和亞倫一起喝了一大杯,那些咖啡因—至少我覺得是咖啡因的緣故—已經足以讓我焦慮了。

見我沒答話,他又問道:“你剛才去哪裏了?”

“就是去辦點事。”我把筆記本電腦推到一邊,“我想反正都去市裏了,不如就把事情辦了……”

“克洛伊,”他打斷我的話,“你到底去幹什麽了?”

“沒幹什麽。”我厲聲說,“丹尼爾,我很好,真的。我隻是想開車兜兜風,好嗎?”

“好吧,”他舉起雙手說,“好吧,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刹那間,一股負罪感席卷了我。我想起過去那幾段因為我沒辦法讓別人走進我的內心,沒辦法相信別人,在還沒開始就已結束的感情。偏執與恐懼占據了我,蓋過了身體裏其他所有的情緒,無論它們怎樣呐喊都沒有用。

“等等,對不起。”說著,我朝他伸出手臂。我晃了晃手指,他轉過身又朝我走來,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我把胳膊搭上他的後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這件事我沒處理好。”

“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我們今天一起做些什麽吧。”我坐直身體說道。雖然還想繼續用電腦調查伯特·羅茲,但我現在得和丹尼爾在一起,總不能三番五次地衝他發泄怨氣。“你之前說我們可以在**躺上一整天,可我現在需要的不是那個,我需要找點事情做。我們出門吧。”

他用手指理了理我的頭發,歎了口氣,看向我的目光裏混雜著愛戀和悲傷。我預感自己不會喜歡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克洛伊,很抱歉,我今天要開車去拉斐特。你記得那個我很想約見的醫院嗎?他們今天給我打電話了,那時候你剛好……在辦事,他們說今天下午能給我一小時的時間,我想我也許能說服幾位醫生和我共進晚餐。現在我準備出門了。”

“這樣啊,那好吧。”我點點頭。剛進門的時候自己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原來他不僅穿戴整齊,而且還打扮得相當不錯,一身符合工作場合的打扮。“好吧,那……當然沒問題,你去做正事吧。”

“但你的確應該出門走走,”他說著,戳了戳我的胸口,“你應該找點事情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很遺憾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明天一早我一定趕回來。”

“沒關係,”我說,“我有一些婚禮相關的事情需要處理,還有郵件要回複。我先把它們處理了吧,也許晚些時候會和香農喝一杯。”

“真不錯。”他說著,把我拉過去吻了吻我的額頭。他就這樣停頓了一會兒,我感覺他依然盯著已經合攏的筆記本電腦。他一隻胳膊把我摟在胸前,另一隻手則偷偷朝我的電腦伸去,將它拉近了一些。我剛要伸手去夠,但他先拽住了我的手腕,死死握住,然後把電腦拉到他腿上,一言不發地掀開了電腦屏幕。

“丹尼爾。”我叫他,但他沒理我,反而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丹尼爾,別這樣……”

屏幕發出的光照亮了他的臉,我使勁咽了一口唾沫,等他瀏覽我沒來得及關閉的網頁—報警安全係統公司,還有伯特·羅茲的照片。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他一定認出了那個名字,知道我在幹什麽,畢竟他知道莉娜的事情。我正打算開口解釋,他卻搶在我前麵開了口。

“你一直在做這些事嗎?”

“聽著,我可以解釋。”我努力掙紮,想要擺脫他的束縛,“奧布裏的屍體出現以後,我開始擔心……”

“所以你想在家裏安裝安保係統?”他問道,“你擔心傷害那些女孩的人接下來會襲擊你?”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讓他繼續這麽想,還是把真相解釋給他聽。

我再一次準備說些什麽,他卻繼續說道:“克洛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天哪,你一定害怕得不得了。”他鬆開我的手腕,我感覺血液又重新開始流通,一種冰冷的刺痛感在我的手指間流轉,剛才都沒注意他竟然握得這麽緊。他再次把我拉進懷裏,手指從我的脖子一路沿著脊柱向下順去。“這件事一定勾起了你不少的回憶……我想說的是,我知道你這段時間一直在想這件事,想著和你父親有關的事,但我沒想到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對不起。”我說,把嘴唇印在他的肩膀上,“隻是……這有點可笑,是不是?我這麽害怕。”

這不完全是真相,但也不算撒謊。

“你不會有事的,克洛伊。沒什麽好擔心的。”

我的腦海中閃現回到二十年前,我和母親還有庫珀在某個早晨的對話。我背著背包蹲在走廊上哭,母親則說著勸慰我的話。

“她是該擔心,庫珀。這可不是兒戲。”

“無論他是誰,他都隻喜歡青少年,你不記得啦?”

我吞了口唾沫,點點頭,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我就知道他會這麽說了。我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站在門廳裏,讓母親擦掉我的眼淚。

“別上陌生人的車,別一個人走黑暗的小巷。”

丹尼爾向後撤身,笑著看我,我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如果安裝安保係統能讓你覺得舒服一些,那就這樣做吧。”他又說,“給這個家夥打電話,讓他過來吧。這樣你至少能安心些。”

“好,”我點頭道,“這些東西挺貴的,我再查一查。”

丹尼爾搖了搖頭。

“你的安心更重要,”他說,“那可是無價之寶。”

我笑了出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我又摟住了他。他看出我這幾天有些鬼鬼祟祟的,所以我不怪他生我的氣,也不怪他對我的行為感到好奇;可他並不知道我其實不是想購買安保係統,不是想在屋子裏安裝安保設備,而是想要調查屏幕上的那個男人。但不管怎麽說,我聽得出他聲音裏流露的真摯情感,他是認真的。

“謝謝你,”我說,“你最好了。”

“你也是。”他吻了吻我的額頭,然後站起身來,“我得走了,先把工作完成。我到了拉斐特以後給你發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