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杜利警長談完話,他給我們提供了兩個選擇,要麽留在警察局,等他們拿到批準逮捕我父親的逮捕令;要麽回家,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然後耐心等待。

“逮捕令要多久才能辦下來?”母親問。

“不一定,可能是幾小時,也可能是幾天。但有了這些證據,我想天黑之前我們就能逮捕他。”

母親看著我,好像在等我的回答,好像我才是那個該做決定的人,可我那時才十二歲。待在警察局裏無疑是最明智、最安全的做法。她知道,我知道,杜利警長也知道。

可她卻說:“我們回家。我兒子還在家裏,不能讓庫珀單獨和他待在一起。”

杜利警長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們可以找到你兒子,把他帶到這裏來。”

“不,”母親搖了搖頭,“不行,那樣太可疑了。萬一理查德在你拿到逮捕令之前就懷疑……”

“我們會派警察在附近的街區巡邏,都是便衣警察,不會讓他跑掉的。”

“他不會傷害我們的,”母親說,“他不會的,他不會傷害家人的。”

“恕我直言,女士,他是個連環殺人犯,一個涉嫌殺害六個女孩的犯罪嫌疑人。”

“要是發生什麽讓我覺得危險的事,我們就馬上離開。我會打電話報警,請警察到我家裏去。”

就這樣,她做出了決定,我們就回家了。

杜利警長的臉上寫滿了不理解,不理解她為什麽非要回到我父親身邊呢?我們剛才交給他的證據足以證明她的丈夫就是個連環殺手,她卻依然想要回家。但我不覺得奇怪,我知道她會做什麽決定,知道她會回家,因為她總會回家,回到父親身邊。即便她把那些男人帶進家門,帶進她的房間,每天晚上她還是會回到父親身邊,為他做晚飯,把飯端到他的座位上,然後悄悄躲回臥室,關上身後的房門。我看著母親,看著她臉上固執的表情。她也許依舊心存疑慮,也許想再見他最後一麵,想用獨屬於她的不易被察覺的方式向他告別。

又或許,她想得沒有那麽複雜,隻是不知道怎麽離開他罷了。

杜利警長歎了口氣,臉上流露出明顯不讚成的表情,他從辦公桌後麵站起身來,打開辦公室的門,讓我和母親離開了警察局。回家的路上,母親開著她那輛紅色的卡羅拉走走停停,我坐在副駕駛座上,15分鍾的路程,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副駕駛的坐墊上有一個洞,我把手指伸進去把它扯得更大。他們讓我把父親裝戰利品的盒子留在警察局,我很喜歡那個盒子,它裏麵有鍾琴的旋律,還有隨著音樂旋轉的芭蕾女孩,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把它拿回來。

“寶貝,你做得對。”母親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暖,說出的話卻讓人覺得空洞,“但我們要盡量表現得正常一點,我知道這很難,但我們不用堅持太久。”

“好。”

“我們到家之後,你回自己房間,把房門關上。我和你爸爸說你身體不太舒服。”

“好。”

“他不會傷害我們的。”她又說了一遍,不過這次我沒接話,因為我覺得這句話是對她自己說的。

我們駛進了那條長長的通向我家的車道。我總是從那條碎石路上跑過,會用鞋子踢起塵土,樹影在一旁斑駁晃動。我知道,我以後不必再那麽奔跑了,不必再那麽膽戰心驚了。但是,當我透過布滿小蟲的擋風玻璃,看見離我家越來越近時,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一種打開門從車上跳下去,迅速躲進樹林裏的衝動,我感覺樹林裏比家裏更安全。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一邊說,一邊開始又快又急地喘氣,很快,我就產生了過度呼吸的症狀,眼中的世界開始變得斑駁耀眼。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在車裏。“我能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庫珀?”

“不行。”母親說。她看見我的胸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起伏著,連忙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把我的臉轉向她,用手指揉搓我的臉頰。“克洛伊,呼吸。你能呼吸嗎?用鼻子吸氣。”

我閉上嘴巴,用鼻子深深地吸進一口氣,讓空氣充滿整個胸腔。

“現在用嘴呼氣。”

我噘起嘴巴,緩緩地吐出空氣,心跳似乎稍微放緩了一些。

“再來一遍。”

我又做了一遍,用鼻子吸氣,用嘴巴呼氣。隨著一下又一下的呼吸,我的視線開始逐漸恢複。等母親把車停在門廊前,關掉汽車引擎的時候,我的呼吸已經恢複如常了,通過模糊的視線可以隱約看見我家就在眼前。

“克洛伊,我們對誰也不要說,”母親重複道,“一切都等警察來了再說,知道嗎?”

我點點頭,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我轉頭去看母親,注意到她看著我們房子的眼神就像那裏鬧鬼了一樣。她板著臉,用自信掩蓋眼底的恐懼,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的真實意圖,明白了我們回到這裏的真實原因。她這麽做並不是因為她非這麽做不可,並不是因為她太過軟弱,而是因為她想通過這種方式向自己證明,證明她是可以對抗父親的,她現在是一個堅強的、無所畏懼的人,不再是從前那個總是逃避問題、逃避父親,假裝這一切都不存在的人。

可此時此刻,她害怕了,和我一樣害怕。

“我們走吧。”說著,她打開了車門。我也打開了車門,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一邊朝車頭走去,一邊打量著我家的環繞式門廊,在微風中咯吱作響的搖椅,還有那棵我最喜歡的玉蘭樹,它的樹影落在幾年前父親綁的吊**。

我們推門進屋時發出了咯吱聲,母親把我推上樓,讓我回到自己的臥室去。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你們兩個剛才去哪裏了?”

我僵在原地,轉過頭來,看見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朝我們這邊看。他手裏拿著一瓶啤酒,手指摳著瓶身上濕漉漉的商標,折疊桌的托盤裏放著一小堆紙屑和一些散落的瓜子。他應該洗過澡,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胡子也刮幹淨了。他看上去很精神,衣著也十分整齊,襯衫還紮進了卡其色的褲子裏。不過他的神色看著很疲憊,甚至可以說是筋疲力盡。他的皮膚鬆弛,眼眶凹陷,似乎幾天幾夜沒合過眼了。

“我們去吃午飯了,”母親說,“女士們的聚餐。”

“真不錯。”

“但是克洛伊身體有些不舒服,”母親看著我說,“我想她可能生病了。”

“哎呀,沒事吧?親愛的,到爸爸這裏來。”

我看了媽媽一眼,見她輕輕點了頭,便走下台階,來到客廳。我朝父親走過去,心髒怦怦直跳。他看著站在他麵前的我,眼神裏充滿了好奇。我突然開始擔心,擔心他是不是發現那個盒子不見了,擔心他會問我這件事。他伸手在我的額頭上摸了一下,然後說:“是有點熱,親愛的,你出汗了,還有些發抖。”

“是有點,”我低頭看著地板說,“我想躺一會兒。”

“過來。”他拿起啤酒瓶,貼在我的脖子上。我瑟縮了一下,冰涼的玻璃讓我感覺皮膚發麻,瓶子上的水珠順著我的胸口滑下,打濕了我的襯衫。我感覺自己的脈搏正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冰涼的啤酒瓶。“管用嗎?”

我點點頭,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你說得對,”他說,“你是應該躺下,小睡一會兒。”

“庫普在哪裏?”我突然發現哥哥不在這裏,於是問道。

“他在自己的房間裏。”

我點點頭。庫珀的房間在樓梯左側,我的房間在右側,不知道能不能趁父母不注意的時候溜進他的房間,蜷縮在他的**,用被子蓋住眼睛。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去吧,”他說,“去躺一會兒,我過幾個小時再去給你量體溫。”

我依然用瓶子按著脖子,轉身朝樓梯走去。母親跟在我身後,這種親密的感覺讓我有些許安慰,我們剛一進走廊就聽見父親喊道:

“夢娜,你等一下。”

她轉身麵向他,沒有說話。於是父親再次開口說道:“你有什麽事情要告訴我嗎?”

當我凝視著窗外的河流時,亞倫的目光一直追著我,簡直要鑽進我的大腦裏。我轉頭看他,不確定自己聽得對不對,還是說過去的回憶又衝擊了我的潛意識,影響著我的判斷,擾亂著我的大腦。

“那個……”他繼續問道,“有嗎?”

“有,”我緩緩說道,“這正是我給你打電話的原因。托馬斯警探今天早上給我打了一通電話……”

“等一下,在說這個之前,我們先說一件別的事。你騙了我。”

我又把目光轉向那條河,把咖啡杯端到唇邊。此時,我們正坐在岸邊的長椅上,在霧氣的籠罩下,遠處大橋的工業感更強了,同時也透著淒涼。

“我什麽事情騙你了?”

“這件事。”

他把手機舉到我麵前,我用另一隻手接了過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張我徘徊在人群中的照片,我立即想到這張照片是在哪裏拍攝的。照片中,我穿著灰色的T恤衫,頭發亂蓬蓬的,背景裏有被西班牙苔蘚覆蓋的斑駁樹幹,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黃色警戒線。這張照片是一個星期前在柏樹墓園裏拍的。

“你從哪裏找到的?”

“網上的一篇文章。”他說,“我在查看本地的報紙,想看看有沒有什麽我能采訪的人,然後就看到了這張搜索隊的照片。你肯定不知道我在這張照片裏看見你時有多驚訝。”

我歎了一口氣,暗自責怪自己對那些脖子上掛著相機的記者放鬆了警惕。希望看過那篇文章的人中不包括丹尼爾,或者道爾警官,讓他們看到就太糟糕了。

“我從沒說過我不在那裏。”

“你是沒說過,可你說過柏樹墓園對你家沒有任何特殊意義,沒理由懷疑凶手把奧布裏的屍體丟棄在那裏是故意為之。”

“的確沒有,”我說,“那個地方什麽特殊意義也沒有。我隻是在那裏偶然遇到了搜索隊,好嗎?我想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些,所以開車在附近轉了轉,然後看見了遠處的墓園,就想去那裏看看。”

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幹我們這一行,信任就是一切,誠實就是一切。如果你不對我說實話,我們就沒法合作了。”

“我沒有騙你,”我舉起雙手,“我發誓。”

“那你為什麽想去那裏看看?”

“我也不太清楚。”說著,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我想可能是好奇吧,當時我滿腦子全都是奧布裏,還有莉娜。”

亞倫沒有說話,依然盯著我看。

“莉娜是個什麽樣的人?”他見我不再說話,隻好開口詢問,語氣中透著好奇。他不可能不好奇,我知道他忍不住,沒人能忍住。“你和她是朋友嗎?”

“算是吧。我小時候曾經覺得我們是朋友,可現在我才看清這種關係的本質。”

“什麽本質?”

“她是那種年長一些的很有個性的孩子,照顧我這個年紀小一些的書呆子。”我說,“她對我很好,會把她不要了的舊衣服送給我,還會教我化妝。”

“那她就是你的朋友,”亞倫說,“要我說,還是最好的那種。”

“沒錯,”我點頭道,“沒錯,我想你是對的。她身上帶著某種……我也說不清楚,某種磁場,你能理解嗎?”

我看向亞倫,他會意地點了點頭。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個這樣的朋友,一個屬於他的莉娜。我想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會遇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莉娜,他們像流星,耀眼卻轉瞬即逝。

“她有時會利用我,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用手指敲著咖啡杯繼續說,“她在家裏過得並不好,所以把我家當成了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可能喜歡我哥哥。”

亞倫揚起眉毛。

“所有人都喜歡我哥哥。”我的嘴角翹起一絲微笑,沉浸在回憶裏,“但我哥哥對她沒有男女之情,所以我認為,這才是她經常過來的原因。我記得有一次……”

我沒有繼續往下說,在太過投入之前把自己拉了回來。

“對不起,”我說,“我扯遠了,你也許對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

“不,我很感興趣,”他說,“你繼續說吧。”

我呼出一口氣,把手指插進頭發裏。

“那年夏天,在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之前。有次莉娜來我家,她總能找到各種理由往我家跑,她想讓我闖進庫珀的房間。我從沒幹過這樣的事……就是,打破規則的事。但是莉娜在說服別人上很有一套,她能讓你主動打破限製,無所畏懼地生活。”

我清晰地記得那個下午。午後的陽光是那麽炙熱,刺痛了我的臉頰,我和莉娜躺在我家後院的草坪上,草葉紮著我的後背,在我的脖子上撓癢癢。我們看著天空中的雲朵,把它們想象成各種各樣的東西。

“你知道什麽東西能讓這一刻變得更加開心嗎?”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大麻。”

我側過頭去,看見她的目光仍然盯著雲朵,目不轉睛地盯著,牙齒咬著嘴唇。她一隻手拿著打火機,用咬爛的指甲心不在焉地擺弄它,讓它一會兒點著,一會兒熄滅;另一隻手則放在火焰之上,越壓越近,直到手掌上出現一個黑色的小圓圈。

“你哥哥那裏就有,我敢肯定。”

我看到一隻螞蟻慢慢爬上她的臉頰,朝她的眉毛爬去。我覺得她一定知道螞蟻就在那裏,能感覺到它在慢慢靠近。她是在考驗它,也是在考驗她自己,就像讓火苗灼燒皮膚一樣,她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忍多久,想看看在她忍不下去伸手把它拂去之前,它能靠多近。

“庫普?”我歪頭問道,“不可能,他不吸毒。”

莉娜哼了一聲,用胳膊肘把自己撐起來。

“噢,克洛伊,我太喜歡你的天真了,這就是當一個小孩子的美妙之處吧。”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坐了起來,“再說了,他的房門鎖著呢。”

“你有信用卡嗎?”

“沒有。”說著,我覺得尷尬起來。莉娜有信用卡嗎?我認識的十五歲的孩子都沒有信用卡,庫珀肯定沒有,但話又說回來,莉娜總是和別人不一樣。“我有一張借閱卡。”

“你當然有啦。”她從草地上爬起來,朝我伸出手掌。她手上有不少草葉硌出來的痕跡,上麵還沾著泥土。我拉住她的手站起來,發現她的掌心有不少汗。我看著她取下粘在大腿後麵的野草。“我們走吧。真是的,什麽都得我教你。”

我們進了屋,先去我的房間把裝著借閱卡的包拿上,然後來到位於走廊另一側,庫珀的房間門前。

“你看,”我轉動著門把手說,“上鎖了。”

“他總鎖門嗎?”

“自從我在他的床底下發現了那些惡心的雜誌之後,他就開始鎖門了。”

“庫珀!”她揚起眉毛說道。她的表情不是厭惡,而是佩服。“真是個頑皮的男孩。來,把借閱卡給我。”

我把借閱卡遞給她,看著她把卡片插進門縫裏。

“首先,檢查鉸鏈,”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推那張卡片,“如果你看不見鉸鏈,那它就是我們能用卡片打開的門鎖類型。你要讓鎖舌的斜邊那麵對著你。”

我努力壓下翻湧的恐慌,說道:“好。”

“接著,調整好角度,把卡片插進去,等卡片的一角插進門鎖扣板,就把卡片擺正,像這樣。”

我入迷地看著她把卡片朝門縫裏越推越深。隨著莉娜力道的加大,卡片開始彎曲,我暗自祈禱它不要折斷。

“你怎麽會這招?”我等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問道。

“哎呀,這個嘛,”她說,“如果你父母總是禁止你外出,你也一定會想辦法跑出來的。”

“你父母把你鎖在房間裏?”

她沒理我,又狠狠推了幾下卡片。終於,門被打開了。

“嗒嗒!”

莉娜一臉滿足地轉過身,表情卻發生了變化。她驚訝地張大嘴巴,瞪大眼睛,接著又笑了起來。

“哎呀,”她單手掐腰道,“嘿,庫普。”

亞倫笑了出來。他喝完自己的拿鐵,把外帶杯放在腳邊。

“這麽說,你們倆還沒來得及進去,”他問道,“你哥哥就逮到你們啦?”

“唉,可不是嘛。”我說,“他一直站在我身後,從樓梯那裏看到了整個過程,還在那裏等著看我們到底能不能進去。”

“那你沒抽到大麻?”

“沒有,”我說,“這就要等到幾年之後啦。不過,我覺得莉娜不是為了那個才想進庫珀房間的,她應該是存心被逮住的。她想引起他的注意。”

“成功了嗎?”

“沒有,”我說,“這種行為對庫珀從來都不管用,甚至還起到了反作用。那天晚上他找我談話了,說讓我不要吸毒,還說好榜樣的重要性什麽的,說了一大堆。”

太陽從雨幕中探出頭,氣溫瞬間升高了幾度,濕度也上升了,空氣變得像奶油般濃稠。不知是因為陽光的照射,還是因為和陌生人分享了這段私密的回憶,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開始微微發燙。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跟他說這些話。

亞倫察覺到我想改變話題,於是問道:“你今天為什麽改變主意,又想見我了?”

“我今天早上看到蕾西的屍體了。”我說,“而且我們上次見麵的時候,你告訴我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等等,往前倒一點,”他打斷我的話,“你說你看到蕾西的屍體了?怎麽看到的?”

“有人在我辦公室後麵的巷子裏發現了她的屍體,就藏在垃圾箱後麵。”

“我的天哪!”

“警察讓我去看看屍體,看能不能找出一些和我上次見她時不一樣的地方,或者少沒少什麽東西。”

亞倫沒有插話,等著我繼續說。我吐了一口氣,轉向了他。

“蕾西少了一條手鏈。”我說,“在墓園裏的時候,我偶然發現過一隻耳環,那是屬於奧布裏的耳環。我一開始以為,那隻耳環是凶手把奧布裏的屍體拖到墓園時不小心掉下來的,但後來我覺得凶手是故意把它放在了那裏。她還有一條和耳環配套的項鏈。我沒有見過奧布裏的屍體,但是如果屍體上沒有項鏈……”

“你認為凶手拿走了她們的首飾,”亞倫打斷了我的話,“作為一種戰利品。”

“那是我爸爸的習慣。”我說道,即使過了這麽多年,直接講出這種話依然讓我覺得惡心,“警方之所以能抓住他,就是因為我在他的衣櫃深處找到了一個盒子,裏麵裝著所有受害者的首飾。”

亞倫先是瞪大雙眼,接著垂下了眼簾,思考起我剛才提供的信息。

等待了片刻,我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很牽強,但至少值得深入調查一下。”

“不,你說得對,”亞倫點頭說道,“這是一個我們不能忽視的巧合。都有誰知道這件事?”

“嗯,我的家人,他們當然知道,警方和受害者的父母也知道。”

“隻有這些人嗎?”

“我爸爸接受了認罪協議,”我說,“所以有些證據沒有對外公開。我知道的知情人隻有這些,除非這些信息不知不覺間傳出去了。”

“你覺得這些人當中有誰會這麽做?比如某個過於沉迷這起案件的警察?”

“沒有,”我搖搖頭,“沒有,警察都很……”

我停住了話語,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我的家人,警方。

受害者的父母。

“有一個男人,”我再次開口,慢慢說道,“他是受害者的父親,莉娜的爸爸,伯特·羅茲。”

亞倫看著我,點頭示意我往下說。

“他……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

“他的女兒被謀殺了。遭遇了這種事,大多數人都會深受打擊的。”

“不,那不是普通的悲傷,”我說,“那是另一種情緒,是憤怒。即使在謀殺案發生之前,他也不太……正常。”

我回想起莉娜撬我哥哥的門鎖時,曾無意中提到的那件事。後來我繼續追問她,她卻假裝沒有聽見我的話。

“你父母把你鎖在房間裏?”

亞倫點了點頭,緩慢地呼出一口氣。

“那天你是怎麽說模仿犯來著?”我問,“他們要麽表達敬意,要麽想要褻瀆?”

“是的,”亞倫說,“一般來說,模仿犯分為兩類。一類是崇拜犯罪者,他們想通過模仿別人的作案手法來表達自己的敬意;另一類則鄙視那些犯罪者,他們也許持有和犯罪者相反的觀點,也許單純覺得那些罪行被誇大了,換成他們來做,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想通過犯下相似的罪行把大眾的注意力從原本的犯罪者那裏奪走。無論是哪一種,犯下這些罪行對模仿犯來說,都隻是一場遊戲。”

“嗯,伯特·羅茲憎恨我爸爸。雖然情有可原,但這很不健康,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嗯,”亞倫思考了片刻終於說,“好的,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打算把這些告訴警察嗎?”

“不,”我稍顯急躁地說,“我暫時還不打算告訴他們。”

“怎麽,還有別的事嗎?”

我搖搖頭,決定先不和他提我的另一個想法—擄走這些女孩的人在跟我對話。他在嘲笑我、試探我,想讓我把零散的線索串聯起來。我不希望亞倫質疑我的頭腦是否清醒,如果我說得太多,他也許會懷疑我剛才說的內容是否真實可信。我打算自己先做一些調查。

“不是,我隻是還沒做好準備,現在還為時尚早。”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前額被風吹亂的頭發,吐了口氣,轉身準備向亞倫道別。這時,我突然發現他正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看我,那眼神中充滿了關心。

“克洛伊,”他說,“等一下。”

“怎麽了?”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沒想好該不該把話說出來,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他湊上前,用低沉、平穩的聲音跟我說道:“你要答應我,自己小心一點,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