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終於走到停在停屍房外的車邊時,我的呼吸有些困難,不停地喘著粗氣,試著集中精力,思考剛才看到的一切意味著什麽。

蕾西的手鏈不見了。

我試著告訴自己,那條手鏈也許是掉在哪裏了,畢竟奧布裏的耳環就是在柏樹墓園的泥土裏找到的,也許蕾西在掙紮的時候把手鏈甩掉了,或是警察把屍體從垃圾箱後麵搬出來的時候,手鏈夾在了垃圾箱的側麵。它也許掉進了垃圾裏,永遠也找不到了。但我覺得亞倫不會同意我的觀點。

我隻想讓你相信自己的本能。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吐了口氣,想止住手指的顫抖。我的直覺對我說了什麽?

驗屍官剛才陳述了蕾西脖子上的瘀傷和手臂上的勒痕,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事實—奧布裏·格拉維諾和蕾西·德克勒都死於同一個人之手。這兩起案件的殺人手法完全相同,死者脖子上的手指印也完全相同。雖然我之前很想否認這一點,我對自己說,蕾西也許離家出走了,也許自殺了,畢竟她以前也這樣做過,但在內心深處,我一直都知道她已經遇害了。綁架案時有發生,尤其是涉及漂亮女孩的綁架案。但一周之內發生兩起綁架案?而且兩起案件的地點相隔隻有幾公裏?

再怎麽解釋也過於巧合了。

不過,雖然有證據表明奧布裏和蕾西是被同一個人殺死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凶手是個模仿犯,或者這些案件和我父親、和我有任何關聯。

他將奧布裏丟在墓園,而那裏剛好是她最後被目擊的地方。

我忍不住想到蕾西,凶手把她丟在了那條巷子裏的垃圾箱後麵,我辦公室後麵的巷子,而我的辦公室正是她最後被目擊的地方。她就被藏在人們能夠一覽無餘的地方。不隻如此,現在我又得知,凶手是故意把她的屍體搬到那裏去的,說明凶手不是隨機選擇了她,然後當場殺掉,我原本以為奧布裏就是那樣死的。但蕾西不一樣,凶手把她從我的辦公室外擄走,給她下藥,在另一個地點殺了她,然後又把屍體帶了回來。

有那麽一瞬間,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一個離奇的想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但它實在太可怕了,我甚至不敢細想。我想擺脫這個想法,想把它歸結為我的妄想,或者似曾相識,抑或純粹的原始而雜亂的恐懼。這個想法是我的大腦為了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中尋找意義而快速生成的一種不理智的應對機製。

我盡可能地忽視這個想法,但它還是冒了出來。

如果凶手真的希望有人發現屍體……但他不希望是被警方發現呢?凶手會不會是想讓我發現那些屍體呢?

奧布裏的屍體在我離開搜救隊的幾分鍾後被發現了。我去過那裏。這個人是不是采取了某種手段,得知我會去那裏?

更可怕的是—他是不是也在那裏?

我轉而思考起蕾西的事情,凶手把她丟棄在那條巷子裏,那個離我辦公室大門隻有幾米遠的地方。我告訴托馬斯警探的是實話,我很少走那條巷子,但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裏,看到那個垃圾箱。要不是我這個星期實在心煩意亂,我完全有可能透過接待廳的窗戶,看到垃圾箱後麵的蕾西。

這個人是不是也清楚這件事呢?

她身上也許存在著某些凶手想讓人找到的線索。

我的大腦不受控製地飛速運轉著。屍體上的線索,屍體上的線索。丟失的手鏈可能就是線索。凶手也許是故意把它拿走的,他也許知道,如果是我發現的屍體,同時又注意到那條手鏈不見了,我就能把一切拚湊起來,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雖然車裏的溫度高達85華氏度(29.4攝氏度),熱得令人窒息,但我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發動引擎,打開了空調,讓涼風吹向我的頭發。我看了一眼儲物箱,想起上周買的那瓶讚安諾。我開始幻想自己把藥片放在舌頭上,嚐到藥的苦味,讓它融入我的血液,緊接著我的肌肉放鬆下來,頭腦也變得昏昏沉沉。於是我打開了儲物箱,藥瓶呼啦一下滾了出來。我拿起它,在手上翻來覆去地擺弄著,最後還是擰開瓶蓋,倒了一片出來。

手機在一旁振動起來,我看向發光的屏幕,上麵顯示著丹尼爾的名字和照片。我低頭看了看手掌中的藥片,又看了看電話,歎了口氣,滑動手指接了電話。

“嘿。”我手中還拿著一片讚安諾,一邊細細打量指間的藥片,一邊說道。

“嘿,”他語氣中帶著猶豫,“你那邊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怎麽樣?”

“很糟,丹尼爾。她看起來……”

我又想起了解剖台上蕾西的屍體,她的皮膚呈現出凍瘡的顏色,眼睛像是用蠟製成的。我想起她皮膚上那些像野櫻桃味嘀嗒糖一樣的小傷口,想起她手腕上巨大的疤痕。

“她看起來太可怕了。”我實在想不出還能用什麽詞來形容那一切。

“我很抱歉,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件事。”他說。

“唉,沒事。”

“你幫上忙了嗎?”

我想到那條丟失的手鏈,剛要開口,但轉念一想,如果不解釋一下之前發生的事,很難說清楚這條手鏈的前因後果。為了解釋那條消失的手鏈的重要性,我必須告訴他,我去過柏樹墓園,找到了奧布裏的耳環,然後她的屍體就被發現了;告訴他我見過亞倫·詹森,他認為凶手是一個模仿犯;再重溫一遍我這個星期不斷回想起的那些黑暗瞬間,當著丹尼爾的麵,和丹尼爾一起重溫。

我閉上雙眼,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直到眼前冒出了金星。

“沒有,”我說,“我什麽忙都沒幫上。我和警探說了,我和她隻在一起待了一個小時,我什麽都不知道。”

丹尼爾吐了口氣,我能想象到他從**坐起來,用手理了理頭發,**著上半身靠在床頭,把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之間,用手指揉著眼睛。

“回家吧,”他最後說,“回家,回**來,咱們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好嗎?”

“好,”我點頭道,“好,這是個好主意。”

我有些坐立不安,把藥片放回藥瓶後,又將藥瓶塞回了儲物箱。就在我把身體挪回駕駛位時,亞倫的聲音又在我的耳邊響起,我頓時有些猶豫不定,是不是該回到停屍間,把一切都告訴托馬斯警探,把亞倫的觀點告訴他。如果我不說,還會有多少女孩失蹤呢?

但我不能這麽做,至少現在不行,我還沒準備好被推到輿論中心。如果我要解釋清楚亞倫的觀點,就必須告訴他們,我和我的家人是誰,有著怎樣的過去。但我並不想打開那扇門,因為隻要一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我沒有立刻答應丹尼爾,而是說道:“我得先去辦點事,應該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克洛伊……”

“我沒事,真的沒事,我午飯前就能到家。”

在丹尼爾說服我改變主意之前,我連忙掛斷了電話,接著撥打了另一個號碼,然後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直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是亞倫。”

“嗨,亞倫。我是克洛伊。”

“戴維斯醫生,”他輕聲說,“我們這次通話可比上次愉快多了。”

我看向窗外,露出淺淺的笑容,從今天早上托馬斯警探給我打電話到現在,這是我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聽著,你還在巴吞魯日嗎?我想和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