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是勒死。”
我俯身查看蕾西的屍體,她蒼白的臉頰浮現出冰塊似的藍色。驗屍官手裏拿著一個寫字板站在我的左側,托馬斯警探站在右側挨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所以什麽也沒說,隻是一個勁兒地盯著這個我幾乎不認識的女孩。一個星期之前,就是這個女孩來到我的辦公室,把她的問題告訴了我,她相信我能幫她解決所有的問題。
“你可以看一下她的瘀傷,就在那裏。”驗屍官用筆指著她的脖子繼續說,“你看這些指印,它們的大小和間距都和在奧布裏身上發現的指印一樣,手腕和腳踝上也有同樣的勒痕。”
我瞥了驗屍官一眼,咽了口唾沫。
“所以,你認為這兩起案件有關聯,對嗎?是同一個人幹的?”
“這個我們等會兒再說,”托馬斯警探打斷我的話,“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仔細看看蕾西。我跟你說過,屍體是在你辦公室後麵的巷子裏發現的。你去過那裏嗎?”
“沒有。”我低頭打量著眼前的屍體。她的金發被雨水打濕,像蜘蛛網一樣粘在臉上;她原本就蒼白的皮膚此時更加蒼白了,凸顯出她身上的傷疤,那些紅色的割痕縱橫交錯地分布在她的手臂、胸部和腿上。“那條巷子是為處理垃圾箱的垃圾車留出來的,我很少去,大家都把車停在前門。”
他點點頭,大聲地歎了一口氣。我們相對無言地站了一會兒,他讓我仔細觀察眼前的可怕景象,然後想想有什麽不同。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的人生雖然一直被死亡包圍著,但還是第一次看見真實的屍體。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屍體,我想它足以激起我的回憶,讓我回憶起蕾西的臉,回憶起那天下午,她在我辦公室裏的樣子,沒有變成屍體之前的樣子,但我此時的大腦裏隻有一片空白。我一點也想不起蕾西的樣貌,無論是她紅潤的皮膚、抖動的手指、噙滿淚水的雙眼,還是她坐在那張皮質躺椅上談論她父親時的模樣。我的眼前隻有此刻的蕾西,死去的蕾西,躺在解剖台上,被陌生人戳來戳去查找線索的蕾西。
“你發現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了嗎?”他等待了片刻,輕輕地推了推我,問道,“少了什麽衣物嗎?”
“我真的說不上來。”我一邊觀察她的身體,一邊回答。她穿著黑色T恤衫和褪了色的牛仔短褲,兩側都帶塗鴉、稍微有點髒的匡威運動鞋。我試著想象她在學校裏覺得無聊了,用圓珠筆在鞋子上畫畫來打發時間的模樣。但我想象不出那個場景。“我剛才說過,我當時沒怎麽留意她的穿著。”
“好吧,”他說,“沒關係,你繼續想,慢慢來。”
我點點頭,不由得想起莉娜,不知道在她被殺一周後,躺在某處田野或挖得不深的土坑裏時,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不知道在她皮膚脫落、衣服腐爛之前,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就和蕾西一樣,在潮濕炎熱的空氣中,麵色蒼白,浮腫不堪。
“你們聊過那些事嗎?”
托馬斯警探歪頭示意我看她的手臂,她皮膚上的那些傷口。我點點頭。
“聊過一些。”
“這個呢?”
他指著蕾西手腕上那道更大的傷疤問我。這正是我前幾天看到的那道厚厚的鼓起的紫色鋸齒狀疤痕。
“沒有,”我搖了搖頭,“我們還沒說到這個。”
“真沒天理,”他小聲說,“她還這麽小,不該經曆這些痛苦。”
“是啊,”我點頭道,“是啊。”
房間裏安靜下來,有那麽一會兒,我們三個誰也沒說話,不僅是在哀悼這個慘死的女孩,也是哀悼她所經曆的人生。
“你們之前沒檢查過那條巷子嗎?”我問,“我是說,在你們剛得知她失蹤的時候?”
托馬斯警探看向我,臉上閃過一絲憤怒。蕾西的屍體被發現的位置距離她最後被目擊的地點隻隔了幾米,可警方用了足足一周的時間才找到她,這說明警方辦事不力,而他也明白這一點。
“當然。”過了一會兒,他大聲歎了口氣,說,“我們檢查過那條巷子,當時要麽是沒被我們發現,要麽是她在別的地方被殺,後來才被挪到那裏。”
“那地方很小,”我說,“很狹窄,垃圾箱占了大部分。如果你們檢查過那裏,不會看不到她,那裏沒多少地方能藏……”
“你又沒去過那裏,怎麽會知道這些事?”
“我能從接待廳看見那裏,”我說,“窗戶就是朝那個方向開的。”
他盯著我,考慮我是不是在撒謊。
“我們窗外的風景不怎麽好。”我補充道,努力讓自己擠出笑容。
他點點頭,不知是對我的回答感到滿意,還是打算先不談這個話題,等以後有時間再說。
“發現她的人,”他最後說,“就是清潔工。屍體卡在垃圾箱後麵,他們把垃圾箱舉起來清空的時候,屍體就掉了下來。”
“那她肯定被移動過,”驗屍官插話道,他拍著蕾西的手臂說,“這是屍斑,也就是淤積的血液,這表明她死的時候是仰臥的姿勢,不是坐著,也不是卡在哪裏。”
我的胃裏泛起一陣惡心,我想別過臉,不再繼續觀察她的身體,審視她的傷口,但我做不到。我現在知道了,她身上的那些淤青,蒼白的皮膚顯出大理石狀的花紋,是重力導致血液淤積的地方。驗屍官還提到了勒痕,我的目光順著她的四肢從肩膀來到指尖。
“你還發現什麽了?”我問。
“她被下藥了,”驗屍官說,“我們在她的頭發裏發現了大量的地西泮。”
“地西泮?那是安定劑,對嗎?”托馬斯警探問道。我點點頭。“蕾西在服用抗焦慮或抗抑鬱的藥嗎?”
“沒有,”我搖搖頭,“她沒吃藥,我給她開了一些,但她還沒開始吃。”
“頭發的生長速度表明,她大約一周前攝入了這些藥物,”驗屍官補充道,“正好是她被謀殺的時候。”
托馬斯警探聽到這個新發現,瞥了驗屍官一眼,突然變得很不耐煩。
“你什麽時候才能驗完屍?”
驗屍官看了看警探,又看了看我。
“我越早繼續我的工作,就能越早把驗屍報告給你。”
兩道目光全都投向了我,無言地控訴著我一點忙都沒幫上。但我仍然盯著蕾西的手臂,盯著她皮膚上遍布的細小割痕,手腕上的勒痕,還有靜脈上的紫色鋸齒狀疤痕。
“那個,無意冒犯,戴維斯醫生,我可不是帶你來這裏閑聊的,”托馬斯警探說,“如果你實在想不起別的事情,就可以離開了。”
“等等,我想起來了。”我一邊說,一邊盯著她用刀片劃出的歪歪扭扭的痕跡,心想,蕾西當時一定流了很多血吧。“我想起那天的蕾西和現在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好。”他換了條腿支撐身體,仔細打量著我,“說來聽聽。”
“她的傷疤。”我說,“我上星期五時看到了那道傷疤,她當時想用手鏈遮住,那是一條掛著銀質小十字架的木珠手鏈。”
警探低頭去看蕾西的手臂,那裏卻空空如也。我記得那條手鏈就在那裏,正好擋住血管,她也許想用它來提醒自己,在產生自殘衝動時尋找更好的應對方式。那天下午,她來我的辦公室,在皮製躺椅上坐立不安的時候,她手腕上肯定戴著那條手鏈。然後她站起身離開我的辦公室,在門外被擄走,被下藥,被殺害,那時候那條手鏈一直都在她的手腕上。
那條手鏈現在卻不見了。
“有人把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