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雨還在下。雨聲舒緩而慵懶,似是想要把你再度拉回夢境。我躺在黑暗之中,貼著丹尼爾**的皮膚,感受著來自他的體溫,傾聽著他緩慢且富有節奏的呼吸。外麵還有輕微的雨聲和低沉的雷聲,我閉上眼睛,想象蕾西的身體正在某個地方,半埋在土裏,無論之前有什麽痕跡殘留在那裏,現在都已被雨水衝走了。

此時是星期六的早晨,自奧布裏的屍體被發現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星期了。新聞報道的蕾西失蹤案,以及我跟亞倫·詹森見麵,已經是五天之前的事情了。

“你覺得這是模仿犯幹的,有什麽證據嗎?”我弓著背喝著冷掉的咖啡,“我們對案件基本一無所知。”

“地點,時間。在莉娜·羅茲失蹤二十周年的前幾周,兩名十五歲女孩失蹤並死亡,而且她們剛好與你父親那起案件的受害者特征一致。不僅如此,這兩起案件還發生在巴吞魯日,迪克·戴維斯的家人現在居住的城市。”

“好吧,但情況並不完全相同,警察一直沒有找到二十年前案件受害者的屍體。”

“沒錯,”亞倫說,“但我覺得這個模仿犯希望屍體被發現。他想讓別人知道他做的事,他將奧布裏丟在墓園,而那裏剛好是她最後被目擊的地方,她被發現隻是早晚的事。”

“是的,這也正是我要說的。這並不像是模仿我父親,而像隨機選擇了奧布裏,當場殺掉她,然後在匆忙之間把屍體留在了那裏。這不是蓄意犯罪。”

“又或許他拋屍的地方別有深意,畢竟,那個地點有特殊的含義。她身上也許存在著某些凶手想讓人找到的線索。”

“柏樹墓園對我爸爸沒有任何特殊意義,”我有些激動地說,“她被殺害的時間,隻是一個巧合……”

“既然是這樣,那蕾西被綁走也隻是巧合,在她離開你的辦公室僅僅幾分鍾之後?”

我猶豫了。

“就算你以前在附近見過這個凶手,我都不會覺得意外,克洛伊。模仿犯模仿別人的作案手法是有原因的,他們也許想對他們模仿的人表達敬意,也許想褻瀆他們。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們都會複製那些犯罪者的風格,選擇相似的受害者,他們想要成為那些犯罪者,甚至可能想在他們的殺戮中超越那些犯罪者。”

我挑起眉毛,又喝了一口咖啡。

“模仿犯是因為迷戀另一個殺人凶手才去殺人的。”亞倫把手臂放在桌上,身體俯向前方繼續說道,“他們非常了解自己想要模仿的人,這意味著他可能對你也非常了解。他也許一直在監視你,也許看到蕾西從你的辦公室走出來了。我隻想讓你相信自己的本能,留意你身邊的情況,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又想起在柏樹墓園時的感覺。在我回到車子裏,開車回辦公室的時候,我一直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我在座位上不安地動了動,感覺越來越不舒服。每次談到我父親,我都會感到內疚,卻不知那種內疚從何而來。是因為我背叛了他,所以感到內疚嗎?或者因為我是唯一一個把懷疑指向他,並讓他在牢獄裏度過餘生的人?還是說,這種內疚源於我是他的血脈,和他有著一樣的基因和姓氏?在談到我父親時,我無數次產生想要道歉的衝動,我想對亞倫道歉,想對莉娜的父母道歉,想對布魯橋鎮道歉,甚至想為自己的存在對所有人道歉。如果理查德·戴維斯從未出生就好了,那樣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會少很多痛苦。

但沒有如果,正因如此,我才會坐在這裏。

我察覺到身旁有動靜,朝丹尼爾看了一眼,他已經醒了,正在盯著我這邊看。他在看我,看我陷入回憶,盯著天花板時不時地眨著眼,回想著和亞倫談話的樣子。

“早上好。”他歎了口氣,聲音中透出濃濃的睡意。他用手臂環住我,把我朝他那邊拉去。他的皮膚讓我覺得溫暖、安全。“你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說著,我向他靠得更近了。我撫摸著他的屁股,麵露笑容,他**上凸起的部位摩擦著我的腿。我轉身麵對著他,把腿緊緊環在他的腰側,接著便開始在彼此困倦的緘默中親熱起來。我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因清晨出的汗而有些許潮濕,他狠狠地吻我,將舌頭探入我的喉嚨,用牙齒碰觸我的嘴唇。他的雙手在我身上遊走,撫摸我的雙腿,拂過我的腹部,接著來到我的胸部,並繼續往上移到了我的脖頸。

我繼續吻著他,努力忽略他把手放在我脖子上的感覺,等待他把手移到別的地方去,哪裏都好,隻要放到別的地方就好。可他並沒有這麽做。他持續著動作,可雙手依舊停留在我的脖子上。隨著他的力度加大,速度也越來越快,他的雙手開始收緊,勒住我的脖子。我尖叫了一聲,猛地向後躲去,想離他遠遠的。

“怎麽了?”他一下坐了起來,露出驚訝的表情,“是我弄疼你了嗎?”

“不是。”我的心髒怦怦直跳,“不,你沒有,我隻是……”

我看著他的臉,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困惑,也看到弄疼我後產生的擔憂,以及他痛苦的神情,因為我想逃開他的碰觸。他的手指像火柴一樣,在我的皮膚上留下燒灼的痕跡。但我又想到他昨晚在廚房裏親吻我的樣子,他溫柔而牢固地圈住我的脖子,用手指觸碰我頸側的脈搏。

我把頭靠回枕頭,歎息了一聲。

“對不起。”我閉上眼睛揉捏著鼻梁,我需要放空自己的大腦,“我現在有點緊張,不知為什麽,最近很容易受到驚嚇。”

“沒關係。”他伸手摟住我的腰。我知道自己毀了這一刻,他的興致已經消退了,我的也一樣,但他依舊抱著我。“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

他知道我在想奧布裏和蕾西,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們兩個誰也沒提這件事。我們聽著雨聲,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就在我以為他又睡著了的時候,他用很小的聲音開口道:

“克洛伊?”

“嗯?”

“你有什麽事想告訴我嗎?”

我沒說話,沉默已經代替我作了回答。

“你可以和我說說,”他說道,“我們可以聊任何事,我是你的未婚夫,應該傾聽你的煩惱。”

“我知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才把和我父親、和我的過去有關的一切都告訴了他。隻不過,僅把那些事情當作已經發生的事實,用超然的態度把它們講出來是一回事,在丹尼爾麵前重溫那些回憶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些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幻覺,在每個黑暗的角落看到父親的臉,聽到母親的話語與別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等等。更糟糕的是,我以前也出現過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多年前的那一天,庫珀盯著我看時臉上流露出來的表情,我想解釋,解釋我的理由,但他關切的表情中卻夾雜著真正的恐懼。

“我沒事,”我說,“真的,我沒事,隻是這麽短的時間裏發生了太多事,那些女孩的失蹤,還有我父親那起案件的周年又快到了……”

忽然,床頭櫃上的手機振動起來,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依舊昏暗的臥室。我用手肘撐起身體,眯著眼睛查看屏幕上的未知來電。

“是誰呀?”

“我也不確定,”我說,“星期六一大早打來的電話,應該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接吧,”他翻過身來,說道,“不一定是什麽重要的事。”

我拿起還在振動的電話,劃動了一下屏幕,將它舉到耳邊。清了清嗓子,我開口道:

“我是戴維斯醫生。”

“你好,戴維斯醫生,我是邁克爾·托馬斯警探,我們星期一去過你的辦公室,討論蕾西·德克勒的失蹤案。”

“是的,”我看了一眼正在用手機查看郵件的丹尼爾,“我記得,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們今天早上在你辦公室後麵的小巷中發現了蕾西的屍體,很抱歉我不得不在電話裏告訴你這件事。”

我倒吸了一口氣,本能地捂住嘴巴。丹尼爾放下手機看向我。我默默地搖著頭,眼裏充滿了淚水。

“我們想讓你現在來一趟停屍間,看一下屍體。”

“我,嗯……”我猶豫了一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沒聽清他說的話,“抱歉,警探,我隻見過蕾西一麵,你應該讓蕾西的母親去辨認屍體吧?我才認識她不久……”

“已經確認過屍體的身份了。”他說,“但她是在你辦公室外麵被發現的,而且她媽媽最後一次見她,就是送她去你辦公室的時候,所以我們現在有理由認為你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我們希望你能來看一下屍體,看看有沒有什麽和你們談話時不一樣,或者不對勁的地方。”

我吐了一口氣,把手從嘴邊移到額頭上,感覺室內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屋外的雨聲也越來越大。

“我真不確定自己能幫上什麽忙,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隻有一個小時,我連她穿了什麽都不太記得了。”

“什麽都行,”他說,“也許你看到她就會想起來了。快點過來吧,越快越好。”

我點點頭,答應下來,然後掛斷電話,倒回**。

“蕾西死了。”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告訴丹尼爾,不如說是在告訴我自己,“他們在我辦公室外麵找到了她的屍體,她就在我辦公室外麵被殺了。那個時間,我應該還在樓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想。”他靠在床頭上,他的手在床單下找到我的手,和我手指交握,“克洛伊,你改變不了過去,你那時候並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想起了父親,還有他扛著的那把鐵鍬。他像一道墨色的人影慢慢出現在我家後院,好像一點也不著急。而我就在樓上,蜷縮在我的長凳上,就著那盞小小的閱讀燈,透過窗戶朝外麵看。我在父親做那件事的時候明明一直在場,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究竟目睹了什麽。

對不起,我沒有早點把這件事告訴你們。我……我不知道……

蕾西有沒有告訴過我一些能挽救她生命的事情?我那天有沒有看到在我辦公室周邊徘徊,而我卻沒注意到的可疑人物?就像以前一樣?

亞倫的話在我腦海中盤旋。

他可能對你也非常了解。他也許一直在監視你。

“我得走了。”說著,我鬆開丹尼爾的手,抬腿下了床。一從被單裏出來,我**的軀體不再像幾分鍾前那樣親密、有力,現在它充滿了脆弱和羞恥的氣息。我在黑暗中穿過臥室,走進浴室,我能感覺到丹尼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於是我加快了步伐,關上身後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