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響了兩聲,電話那頭便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亞倫·詹森。”
“你這個渾蛋!”我連自我介紹也沒做,上來就怒斥道。我衝過停車場,朝我的車子跑去。剛才還了訪客記錄本後,我馬上給辦公室的語音信箱打了個電話,重播了亞倫上星期五晚上給我的最後一條留言。
你可以直接回撥這個號碼聯係我。
“克洛伊·戴維斯,”他聲音裏透著笑意,“我就猜到你今天會給我打電話。”
“你去看我母親了?你無權這麽做。”
“我早就提醒過你。我給你留了言,說會聯係你的家人。”
“沒有,”我搖頭說道,“你說的是我父親,你可以去找我父親,但我母親不行。”
“那我們見個麵吧。很明顯,我已經來巴吞魯日了。我可以當麵和你解釋清楚。”
“去你的!”我唾棄道,“我才不會和你見麵,你這麽做太缺德了。”
“你真的想和我談論道德?”
我停下了腳步,離車還有十幾厘米遠。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們今天見個麵吧,我會長話短說的。”
“我很忙,”我撒了謊,打開車門後坐進車裏,“我還有病人要見。”
“那我去找你。我可以在你辦公室的接待廳裏等你,等你有空我們再聊。”
“不行—”我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額頭靠在方向盤上。我意識到這樣的爭執毫無意義,他是不會放棄的,他特地從紐約坐飛機來巴吞魯日就是要和我見麵。為了讓他遠離我的生活,不再打聽我的過往,我必須和他見麵談談。“不行,你別過來。我答應和你見麵,行了吧?我現在就去找你,我們在哪裏見麵?”
“現在時間還早,”他說,“就在咖啡店見吧,我請客。”
“河邊有一家咖啡店,”我捏著鼻梁說,“叫小山咖啡,二十分鍾後在那裏見吧。”
我掛斷電話後甩上車門,猛地倒車,然後朝密西西比河的方向駛去。雖然這裏距離咖啡店隻有十分鍾的車程,但我想趕在他之前到達那裏,在他進門的時候,我已經在我選定的座位上坐下了。我要掌握這次談話的主動權,而不是像一個毫無選擇權的乘客那樣隨波逐流。我絕不能再像剛才那樣毫無防備,被別人打一個措手不及。
我在咖啡店附近停好車,然後迅速走進店裏。這家咖啡店是濱河路上的一家寶藏小店,藏身於長滿灰綠色葉子的橡樹之間。店內十分昏暗,我點了杯拿鐵,然後朝放置奶和糖的櫃台旁邊看去,那裏有一個貼著傳單的布告欄。在小提琴補習班廣告和即將舉行的音樂會海報的夾縫之間,出現了蕾西·德克勒的臉,上麵用記號筆潦草地寫著“失蹤”兩個字。那下麵還有一張紙,隻露出了一角,我伸手把蕾西的照片推至一邊,下麵是奧布裏的尋人啟事。奧布裏的照片已經被取代了,就像壞掉的自動販賣機。
我走向擺在角落的桌子,選了麵朝門口的座位。我不安地用手指觸碰著咖啡杯的邊緣,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緊張的氣息,但我強迫自己好好握住杯子,不要亂動,就這樣靜靜地等候著。
十五分鍾過去了,拿鐵已經放涼了,我剛想讓服務員幫我熱一下,就看見亞倫走了進來。我在網上看見過他的照片,所以立刻認出了他,他穿著格子襯衫,鼻梁上架著那副愚蠢的防藍光眼鏡。不過他的身材並不像照片裏那麽單薄,比我預想的更撐得起衣服,他背著沉重的皮製電腦包,繃緊的布料勾勒出結實的肌肉輪廓。這令我有些意外,不知道那張照片是多久以前拍的,沒準是大學剛畢業,他還是個年輕小夥子的時候拍的。我繼續觀察著他,隻見他不慌不忙地走進咖啡店,看了看放糕點的冷藏櫃,然後眯著眼睛看起了掛在吧台後麵的菜單。他點了一杯卡布奇諾,並打算用現金付款。我看見他懶洋洋地舔了舔手指,點數出鈔票,然後把找零放進小費罐裏。他一邊等著濃縮咖啡煮好,一邊欣賞著牆上的畫作。忽然,水壺發出的尖銳鳴響聲把我嚇了一跳。
他的冷靜讓我很不舒服。我以為他會跑著進來,像我渴望擊敗他一樣迫切想要擊敗我。我想讓他喘息、流汗、奮力追趕,在發現我早已坐在這裏等他時表現出驚慌失措、猝不及防。但是他沒有,他不僅遲到了,還表現得慢條斯理、悠然自得,仿佛他才是發號施令的人,我這時才意識到—
他知道我在這裏,他知道我正在觀察他。
這種冷靜且漫不經心的態度像是為我準備的一場表演,他想激怒我,想讓我失去控製。一想到這裏,就讓本不該生氣的我更加憤怒。
“亞倫,”我大聲喊道,朝他用力地揮舞手臂,然後我看見他轉過頭看向我這邊,“我在這裏。”
“克洛伊,嗨。”他一邊笑著,一邊走了過來,把背包放到椅子上,“感謝你答應和我見麵。”
“請稱呼我戴維斯醫生,”我說,“況且你也沒給我多少選擇的餘地。”
他咧嘴一笑。
“稍微等我一下,我還有一杯卡布奇諾,”他說,“你喝什麽?”
“不用了,”我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我已經點好了,謝謝。”
“你到很久了?”他問,“你的咖啡好像已經涼了。”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是怎麽看出來的。我的困惑肯定表現在臉上了,因為他先是戲謔一笑,接著指了指我手裏的咖啡。
“沒有水蒸氣。”
“我提前到了幾分鍾。”我說。
“啊,”他盯著我的咖啡繼續說,“好吧,如果你要我幫你熱一下……”
“不用。我們開始吧。”
他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去吧台取他的飲料。
好吧,我確定了,我把拿鐵舉到唇邊,心不甘情不願地喝了一口已經變為室溫的咖啡,暗自想,他是個渾蛋。亞倫迅速在我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趁著我把杯子放下的空當從包裏掏出了筆記本。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整齊地別在襯衫衣領邊緣的記者證,最上麵一行印著大大的《紐約時報》的標誌。
“開始做記錄之前,有件事情我得先說清楚,”我說,“這不是采訪,我隻想明確地告訴你,不要再騷擾我的家人了。”
“我隻給你打過兩次電話,我認為這不能算是騷擾。”
“你已經去過我母親所在的療養院了。”
“這倒是,不過,”他把袖子擼到胳膊肘的地方,“我在她房間裏最多隻待了兩三分鍾。”
“你一定聽說了不少事吧,”我瞪著他說,“我母親很健談,對吧?”
他沒有說話,在桌子的另一頭盯著我看。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她的……殘疾……這麽嚴重。我感到很抱歉。”
我點點頭,這個小小的勝利讓我感到很高興。
“但我去那裏不是為了和她談話,”他說,“真的不是。我以為會在那裏獲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但這不是主要的,我這麽做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知道隻有這樣才能讓你同意和我見麵。”
“你為什麽這麽想和我見麵?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很久沒和我父親說過話了,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也沒法給你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說實話,你這就是在浪費時間……”
“我改變主意了,”他說,“我打算換一個角度切入。”
“好吧,”我有些不太確定我們接下來會談些什麽,“你現在打算從什麽角度切入?”
“奧布裏·格拉維諾,”他說,“現在換成了蕾西·德克勒。”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雖然咖啡店裏沒什麽人,可我還是忍不住環視整個店麵,連說話的音量都降到了最低。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知道那些女孩的事?”
“因為我覺得她們的死……不是巧合,這起案件可能和你父親有關,而你可以幫我弄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我搖了搖頭,雙手緊緊地握著咖啡杯,以此克製住手指的顫抖。
“聽著,我知道你為了讓自己寫出來的文章更有吸引力,會誇大其詞地描述,但你是專門撰寫謀殺案文章的記者,應該清楚這種案件並不少見。”
亞倫笑了笑,露出佩服的表情。
“你對我做了調查。”他說。
“沒錯,畢竟你對我十分了解。”
“好吧,這很公平。”他說,“不過你好好想想,克洛伊,這兩起案件有毫無疑問的相似之處。”
我想起了早上對母親說的話。我告訴她,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似曾相識感,一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這不是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也不是我第一次在大腦裏重現我父親的罪行。這種事以前就發生過一次,而那一次我錯得一塌糊塗。
“你說得對,它們的確有相似之處。”我說,“十幾歲的女孩孤身走在街上時被變態殺死了,這很不幸,但就像我剛才說的,它並不罕見。”
“二十周年就快到了,克洛伊。即便綁架案時常發生,但連環殺手並不常見。案件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發生,肯定有某種理由、某種關聯。你知道我說得有道理。”
“等等,誰說這和連環殺手有關係?你這個結論太草率了。現在隻找到了一具屍體,一具!至於別的,我們目前隻知道蕾西離家出走了。”
亞倫看著我,眼中閃過一抹失望。現在換他壓低了嗓音。
“你我都很清楚,蕾西沒有離家出走。”
我歎了口氣,越過亞倫的肩膀,看向窗外。外麵起風了,西班牙苔蘚在風中搖曳。天空正快速從知更鳥蛋的藍色變成深灰色,就算待在室內,我也能感覺到大雨將至。尋人啟事上的蕾西正用雙眼盯著我,她的目光從我身上轉到這張桌子上。我沒法讓自己回望那雙眼睛。
“那你認為發生了什麽事?”我依然盯著窗外,眺望遠處的樹木,“我父親在監獄裏,他是個怪物,我不否認這一點。但他不是妖怪,沒辦法從監獄裏跑出來殺人。”
“我知道,”他說,“很顯然這次凶手不是他,但可能是某個想要成為他的人呢?”
我咬住嘴唇,再度看向亞倫。
“我覺得這是個模仿犯,而且我敢說在這周結束之前,還會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