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接待廳,在寂靜中,我的呼吸聲像是被放大了一樣。托馬斯警探和道爾警官已經離開了。梅麗莎的包不見了,電腦屏幕也漆黑一片。電視還開著,屏幕上依舊顯示著蕾西的臉,她帶來的影響和她的麵孔一樣,依舊流連在這裏。
我沒對道爾警官說實話。我們的確見過,就在柏樹墓園,他還從我的手裏拿走了死者的耳環。而且,我沒說今天的預約全部取消了。明明是我要求梅麗莎這麽做的,她也已經全都處理好了。現在,星期一上午九點十五分,我沒有事情要做,隻是坐在空****的辦公室裏,任由腦海中的黑暗將自己吞噬,最後隻留下一具枯骨。
但我不能這樣沉淪,不能讓曆史再度重演。
我握著手機,思考著該找誰聊一聊,能給誰打電話。我不能找庫珀,他一定會非常擔心我,然後問我一大堆我不想回答的問題,最後直接拋出我在極力回避的結論。屆時他會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用眼角餘光偷瞄我的抽屜,收回視線後還會暗自猜測,思考著那個黑暗的抽屜裏究竟都藏了些什麽藥,而那些藥又在我的腦海中製造了怎樣扭曲的想法。不能找他,我需要的是一個冷靜且理性的人,一個讓人安心的人。接著,我想到了丹尼爾,但是他現在正在開會,我不該為了這件事去打擾他。這倒不是說他忙碌到沒空理我,正相反,他肯定會放下手頭上的事馬上衝過來幫我。但我不能讓他這麽做,我不能把他牽扯進來。再說,這件事究竟是什麽事呢?不過是我的回憶和沒能解決的心魔再次湧上心頭罷了。而且他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那些安慰人的話對我也沒什麽作用。再說我現在需要的不是這些,而是有個人能聽我說話。
我猛地抬起頭,就在這個瞬間,我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了。
我一把抓過手提包和鑰匙,鎖上辦公室的門,跳上車一路向南駛去。幾分鍾後,我駛過一塊印著河畔療養院字樣的標誌牌,遠處隱約可見淡黃色的建築群。我總是猜想療養院選擇這個顏色是為了體現陽光、快樂等溫暖人心的元素。有一段時間,我真的相信顏色能產生激勵人心的效果,我對自己說,給建築物塗上某種顏色的油漆,可以人為提升住在裏麵的居民的情緒。但那些曾經耀眼明亮的黃色如今已經變得暗淡,牆壁在天氣和歲月的無情侵蝕下已經褪色了,百葉窗殘缺不全的樣子就像大樓的窗戶上掛著一個鋸齒形的笑臉,雜草從人行道的裂縫中探出頭來,仿佛它們也在努力地逃離那裏。我越靠近這群建築,越看不到那顏色反射出的陽光,感受不到溫暖、活力與歡樂。現在那顏色更像是髒汙的床單,或是泛黃的牙齒,那是被人忽視的顏色。
如果我是病人,我一定會對自己這麽說。
你這是在投射,克洛伊。你在這群建築中感受到了忽視,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忽視了住在裏麵的什麽人?
是,是。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這並不能讓我心裏好受些。我一個急轉彎駛入門口的停車位,下車後甩上車門,通過自動門進入大廳。
“你好啊,克洛伊!”
我轉向前台,對朝我招手的女人露出笑容。她身材高大,胸部豐滿,頭發向後挽成一個緊致的發髻,穿著一件褪色卻舒適的花紋洗手衣。我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把胳膊搭在前台的台麵上。
“嗨,瑪莎,你今天好嗎?”
“嗯,還不錯,還不錯。你來看你媽媽嗎?”
“是呀,瑪莎。”我笑著說。
“你有一段時間沒來了。”她一邊說一邊拿出訪客記錄本,推到我這邊。我沒理會她語氣中的責備,低頭去看那個本子。本子翻到了最新的一頁,我在最上麵簽了自己的名字,掃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6月3日,星期一。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盡可能地忽視胸口傳來的疼痛。
“我知道,”我還是開口道,“最近一直很忙,但這不是借口,我早就該來了。”
“你快結婚了,對嗎?”
“婚禮就在下個月,”我說,“你敢相信嗎?”
“真的嗎?親愛的,這真是太好了。你媽媽一定會為你高興的。”
我又朝她笑笑,對她善意的謊言表示感激。我也希望母親能為我高興,但事實是,人們根本無法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麽。
“去吧,”說著,她把記錄本收回去放到腿上,“你認識路,這個時間,應該正好有護士陪她。”
“謝謝你,瑪莎。”
我轉過身,麵向大廳朝內的一側,這邊有三條走廊,分別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左邊那條走廊通往自助餐廳和廚房,住在療養院的人每天可以在固定時間去那裏用餐,餐盆裏的食物都是批量製作的飯菜,有出水嚴重的炒雞蛋、肉醬意大利麵、燉雞,搭配浸在鹹沙拉醬裏的蔫生菜。中間那條走廊通往客廳,客廳很寬敞,有電視機、桌麵遊戲,還有無比舒適的躺椅,我已經不止一次在那裏坐著坐著就睡著了。我要去的是右邊那條走廊,也就是三號走廊。這條走廊上鋪著大理石紋的油氈地毯,一眼望去仿佛沒有盡頭,走廊上有幾間病房,沿著走廊就能走到424號房間。
咚咚咚,咚咚咚,我敲著半開的房門問:“媽媽,你在嗎?”
“請進,請進!我們正在給你媽媽收拾呢。”
我朝屋裏看了一眼,這是我這個月第一次來看她,她和平時一樣,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她和過去的二十年一樣毫無變化,陌生則是因為現在的她和烙印在我腦海中的模樣截然不同。母親在我的記憶裏年輕、美麗、充滿活力,色彩繽紛的背心裙滑過她古銅色的膝蓋,長長的波浪式卷發披在兩側,臉頰被炎炎夏日曬得通紅。而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她正麵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蒼白、虛弱的雙腿從衣袍的開口處露出來。她的頭發被剪到了齊肩的長度,護士正在幫她梳理,她則呆呆地凝視著窗外,俯瞰著停車場。
“嘿,媽媽,”我走了過去,微笑著坐到她的床邊,“早上好。”
“早上好,親愛的。”這是一位新護士,我以前沒見過她,她似乎察覺到了這點,繼續說道,“我叫謝麗爾,這幾個星期你媽媽和我的關係越來越好了,是不是,夢娜?”
她輕輕地拍了拍我母親的肩膀,又笑著給她梳了幾下頭發,然後把梳子放到床頭櫃上,轉動著輪椅把母親的臉轉向我這邊。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在每次見到她的麵容時我還是會感到震驚。她沒有毀容,所以我依舊能認出她的相貌,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變得完全不一樣了,所有讓她個性鮮明的小細節都變了。她曾經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眉毛現在長得很長,讓她看起來像個男人。她麵容蠟黃,沒有化妝,頭發是用廉價的商店自有品牌洗的,發梢又亂又翹。
還有脖子,那裏依然能看到一條又長又粗的傷疤。
“那我不打擾你們了,”說著,謝麗爾朝門口走去,“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喊一聲就行。”
“謝謝你。”
房間裏隻剩下我和母親兩人,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讓我又產生了那種被忽視的感覺。媽媽自殺未遂後被送入了布魯橋鎮的一家療養院,當時我和哥哥一個十二歲,一個十五歲,都還太小,不能照顧自己,所以我們被送到城郊的一位姨母家裏。我們本來打算到了能自己生活的年齡就把她接出來,親自照顧她。可等庫珀終於成年,我們卻發現母親沒法和他一起生活,庫珀坐不住,也不能一直在家裏待著。而母親需要有規律地生活,簡潔明了的規律。所以,我進入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後,就帶著她搬到了巴吞魯日,打算畢業之後由我來照顧她……沒想到的是,等到我真的畢業了,又有了其他的問題。如果照顧殘疾的母親,我要怎麽取得博士學位呢?要怎麽遇到合適的人,談戀愛,結婚呢?雖然以我的處事方式,就算不照顧她我也很難做到談戀愛、結婚。反複權衡後,我們把她留在了河畔療養院,並對自己說,這一切都隻是暫時的,隻要畢了業,隻要我們攢下足夠的錢,隻要我開了自己的診所,就把她接走。
但一年又一年的時間過去了,我們始終選擇每周末來這裏探望她,以此來消除自己的罪惡感。慢慢地,我和庫珀開始輪流探望,他一周我一周,我們把探望母親穿插在其他要做的事情中間,匆匆忙忙地趕來,到了這裏依然不斷查看手機。等到了現在,我們幾乎隻在護士打電話要求我們過來的時候才過來。她們都是很好的人,但我敢保證她們一定會在背後議論我們,譴責我們遺棄自己的母親,把照顧她的責任全都推給陌生人。
可她們不明白,她也遺棄了我們。
“抱歉,這段時間沒來看你。”我邊說,邊仔細觀察她臉上的表情,看有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有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婚禮定在7月,所以我有很多細節需要敲定。”
寂靜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而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我隻是在自言自語,知道她不會給我任何回應。
“我保證我很快就會帶丹尼爾來看你,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眨了幾下眼睛,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輪椅扶手。我的目光掃過她的手,然後停在那裏。我又問了一次:“你想見他嗎?”
她又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父親被判刑後不久,我在母親臥室的衣櫃旁找到了倒在地板上的她,就是我發現盒子的那個衣櫃。那個盒子後來決定了父親的命運。即使我那時隻有十二歲,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她剛剛用我父親的一條皮帶上吊自殺,但木梁斷了,所以她摔到了地上。我發現她的時候,她臉色青紫,雙眼凸出,雙腿在不斷地**。我還記得自己當時尖叫著喊庫珀過來,讓他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可他隻是呆愣地站在走廊裏,一動也不動。“做點什麽!”我又喊了一聲。他這才眨了眨眼睛,甩了甩頭,跑過來嚐試給她做心肺複蘇。在某個時刻,我突然想到這個時候應該打911,就趕緊去打了電話。我們救了她,但隻救了她的一部分,不是她的全部。
母親昏迷了一個月,我和庫珀尚未成人,不能做醫療方麵的決定,所以決定權落到了正在坐牢的父親手裏。父親不想拔掉生命維持裝置。他不能親自過來看她,但是關於母親的情況我們都轉告給他了—她再也不能走路和說話,也不能自主做任何事了。這些他全都知道,可還是拒絕放棄她。這當中的象征意味沒有逃過我的眼睛—他沒坐牢之前一直在奪取生命,現在坐牢了,卻決心挽救生命。我們連續幾周看著母親一動不動地躺在醫院的病**,她的胸腔在一台機器的幫助下上下起伏,直到某天早上,她自己動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在眨動幾下之後睜開了。
不過她再也不能動彈,也不能開口說話了。她的大腦曾經嚴重缺氧,醫生使用了大範圍和不可逆這樣的專業術語,說她陷入了微意識狀態。她沒有完全恢複,但也不是一直昏迷。我們一直沒弄清楚她到底還有多少意識。我有時會漫無目的地談論我和庫珀的生活,談論我們在她拋棄我們、不願再為我們繼續活下去之後的見聞和經曆,這時,我能看到她眼中泛起的淚光,這說明她聽懂了我說的話,並對我們感到抱歉。
可其他時候,我看著她烏黑的瞳孔,除了我自己的倒影,什麽也沒有。
她今天狀態不錯,能聽見我說的話,也能明白那些話的意思。她不能用語言交流,但可以動動手指。這麽多年過去,我也逐漸明白了這些輕敲的意義,她在用這種方式表示點頭,用這種微小的動作告訴我們她在傾聽。
不過這也可能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這個動作也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我看著母親,她仿佛是承載了我父親造就的一切傷痛的化身。說實話,這也是我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把她接走的原因。照顧她這樣患有嚴重殘疾的人,肯定是很大的負擔,可如果真的想做,也不是辦不到。我可以花錢雇人幫我,或者請一位住家護士。但事實上,我並不想這麽做。我無法想象自己每天都要看到這雙眼睛,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回憶我們找到她的那一刻。我竭盡全力地維持著家裏的正常生活,所以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那些記憶像潮水般席卷了我會怎麽樣。我拋棄了母親,因為這麽做更容易,正如拋棄了童年時代生活過的家。我寧願讓那裏的一切都留在原地,壞掉或者爛掉,也不願帶走它們,讓它們提醒我那裏曾經發生過的恐怖之事,仿佛隻要我不去理會,那些事就沒那麽真實了。
“我會在婚禮之前把他帶來的。”我這一次是認真的。我想讓丹尼爾見見母親,也想讓母親見見他。我把手放到她的腿上,那觸感是那麽柔軟,那麽虛弱,我差點兒把手縮回來。她的腿有二十年沒動過了,肌肉早已退化,隻剩下骨頭和皮膚。我強迫自己把手放在那裏,輕輕捏了捏她。“但是,我來這裏其實不是為了說這個,而是想說些別的事情。”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心裏很清楚,這些話隻要說出,就再也收不回來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那些話會留在母親的大腦裏,而那裏就像一個上著鎖,卻丟了鑰匙的盒子。一旦把它們放進去,她就沒辦法把它們弄出來了。她無法像我一樣談論這些事,把它們化為語言,像我一樣將它們宣泄出來,像我這樣,像我此時此刻要做的這樣。忽然間,我覺得這種做法非常自私,可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又發生女孩失蹤、死亡的案件了,就在巴吞魯日。”
我覺得她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上星期六在柏樹墓園裏發現了一具十五歲女孩的屍體。我也在那裏,還有搜索隊的人。他們在現場找到了一隻耳環。今天早上,另一個女孩失蹤了,也是十五歲。這次失蹤的女孩是我認識的人,我的一個病人。”
房間陷入了寂靜,這是我自十二歲之後第一次如此渴望聽到母親的聲音。我迫切地需要她說點什麽,因為她的話語總能像冬天蓋在我肩膀上的毯子一樣,為我帶來安全感,為我帶來溫暖。
“這件事的確非同小可。親愛的,你別想太多,小心點,保持警惕就行了。”
“這次的事感覺很熟悉,”我望著窗外說,“就好像……我說不好,一模一樣?就像我全都經曆過。警察到我的辦公室找我談話,那個場景讓我不禁想起……”
我停下來,望向母親,想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樣,還記得我們在杜利警長辦公室裏的談話。那濕熱的空氣,在微風中翻飛的便利貼,還有我腿上的木製盒子。
“我想起了整場談話。”我說,“就像我又完完整整地經曆了一回。但很快,我又想到了上一次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
我第二次停下,想到我母親並不知道這段過去,她不知道我上一次有這種感覺的經曆。那是上大學的時候,記憶再次湧上了心頭,還是那麽真實,真實得以至於我難以區分過去和現在,分不清此時和彼時,現實和虛幻。
“也許是快到那件事的周年了,所以我有些疑神疑鬼。”我說,“你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比平時更多疑了。”
我嗤笑一聲,把手從她的腿上拿開,捂住了嘴巴。我的手拂過自己的臉頰,感到有些濕潤,原來是一滴淚珠從我臉上滑落。我沒意識到自己哭了。
“總而言之,我隻是需要大聲說出來,和別人說說,然後聽聽這些話有多傻。”我擦去臉上的淚水,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天哪,我很高興在和別人說之前先和你說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爸爸還在坐牢,他又不可能牽涉其中。”
母親盯著我,眼中充滿了疑問,我知道她有不少問題。我低頭望向她的手,看見她的手指又在抽搐了。
“我回來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去看傳來聲音的地方。原來是謝麗爾,她正站在門口。我捂住胸口,呼了一口氣。
“親愛的,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她大笑著說,“你們聊得開心嗎?”
“開心,”我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點頭道,“是的,見麵聊聊的感覺真好。”
“夢娜,你這周有不少訪客呀,是不是?”
我笑了。聽到庫珀遵守承諾,前來看望母親,我鬆了一口氣。
“我哥哥什麽時候來的?”
“不是你哥哥。”謝麗爾說。她走到我母親身後,扶住輪椅的推手,用腳把車輪的刹車鬆開。“是另一個男人,他說他是你們家的朋友。”
我眉頭緊鎖地看著她。
“什麽另一個男人?”
“是個有點時髦的人,不是本地人。他說他是從城裏來的。”
我想到了什麽,這讓我的胸口一緊。
“棕色的頭發?”我問道,“戴著玳瑁眼鏡?”
謝麗爾打了個響指,把手指指向我:“就是他!”
我立即起身,抓起**的包。
“我得走了。”我說,接著快步走到我母親身邊,抱住她的脖子,“媽媽,我為……所有事感到抱歉。”
我從敞開的房門跑了出來,穿過長長的走廊,每跑一步,心中的怒火就燒得更旺盛一些。他好大的膽子!好大的膽子!我喘著粗氣跑到前台,重重地撞到櫃台上。我已經猜到了這個神秘的訪客是誰,但我還需要確定一下。
“瑪莎,給我看看訪客記錄本。”
“親愛的,你已經簽過字了,記得嗎?就在你剛進來的時候。”
“不是,我要看之前的來訪者,上周末來的。”
“這可能不行,親愛的……”
“這棟樓裏有人讓沒有授權的人進來見了我母親,他說他是我們的朋友,但他不是,他很危險。我需要知道他到底來沒來過。”
“危險?親愛的,如果他沒得到授權,我們是不會……”
“拜托了,”我說,“求你了,就讓我看一下吧。”
她凝視了我一會兒,俯身從桌子上拿出訪客記錄本,放在台麵上推過來,我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翻到前麵,查看起寫滿簽名的那一頁。我翻到了昨天—我在客廳沙發上消磨了一整天—的那一頁,從上往下地瀏覽簽名,當我看到那個我最不想看到的名字時,心跳差點兒都暫停了。
簽名就在那裏,那個筆觸淩亂的文字正是我要找的證據。
亞倫·詹森,他來過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