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裏很暖和,是那種令人不太舒服的暖和。我記得,警長辦公室裏到處都擺著小風扇,將屋內滯澀的空氣吹得流動起來,他辦公桌上貼著的便利貼在溫熱的微風中來回擺動,我細細的發絲在微風中來回飄動,蹭著我的臉頰,把我的臉弄得癢癢的。豆大的汗珠從杜利警長的脖子上滴落,浸濕了他的衣領,在那上麵留下一塊深色的汗漬。秋季的第一天來了又走,但悶熱的天氣依舊令人難以忍受。

“克洛伊,親愛的,”我母親用滿是汗水的手握住我的手指,“你把今天早上拿給我看的東西給警長看一下,好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盒子,不願去看母親的眼睛。我不想給警察看,不想讓他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不想給他看我看到的東西—盒子裏的東西。因為一旦給他看了,一切就會結束,所有事情都會改變。

“克洛伊。”

我抬頭看著警長,他隔著辦公桌朝我傾身過來。他的聲音深沉又嚴厲,但不知怎的,還有些甜膩,也許是因為南方的口音太過明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每個字都顯得厚重而緩慢,就像滴落的糖漿。他盯著我腿上的盒子。那是一個老舊的木製首飾盒,去年聖誕節時父親給母親買了一個新的,在那之前,母親一直用這個舊首飾盒裝鑽石耳環和奶奶給她的舊胸針。這個盒子裏有一個跳芭蕾的女孩,隻要把蓋子打開,它就會隨著優美的鍾琴旋律旋轉起舞。

“沒關係,親愛的,”他說,“你現在做的事是對的。我們從頭開始說,你從哪裏找到這個盒子的?”

“今天早上,我覺得有點無聊,”我緊緊地摟著懷中的盒子,指甲不斷扣著木盒上的木刺,“天氣有點熱,所以我不想到外麵去,就想梳梳頭發、化化妝,玩打扮遊戲之類的。”

我的臉漲得通紅,母親和警長都假裝沒看見。我一直是個假小子,和梳頭發相比,我更願意和庫珀在院子裏打打鬧鬧。可自從那天我和莉娜說完話,我開始留意起身上那些以前不曾留意過的事,比如把劉海別到耳後能讓我的鎖骨凸顯出來,在嘴唇上塗唇釉能讓它們看上去更水潤。我突然想到我嘴上還殘留著一些唇釉,連忙鬆開盒子,用小臂擦了擦嘴。

“好的,克洛伊,你繼續說吧。”

“我走進爸爸媽媽的臥室,在他們的衣櫃裏找東西,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看向媽媽,繼續說,“真的,不騙你們,我就是想找條圍巾什麽的綁在頭發上,然後我就看到了用來裝那些漂亮胸針的首飾盒。”

“親愛的,沒關係,”她小聲說,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我沒生氣。”

“然後我就把它拿出來,”說著,我又看向那個盒子,“打開了。”

“你在裏麵發現什麽了?”警長問。

我的嘴唇顫抖起來,再次緊緊地抱住那個盒子。

“我不想搬弄是非,”我低聲說,“也不想給別人找麻煩。”

“我們隻是想看看盒子裏麵有什麽,克洛伊,現在還沒人會有麻煩。讓我們看看盒子裏麵有什麽,然後再商量怎麽辦。”

我搖搖頭,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真不該把這個盒子給媽媽看,不該透露任何消息。我應該蓋上蓋子,把它放回滿是灰塵的角落,然後將它徹底遺忘。可我卻做了相反的選擇。

“克洛伊,”杜利警長一邊說一邊坐直身體,“這很重要,你母親提出了一項很嚴重的指控,所以我們必須看看盒子裏有什麽。”

“我改變主意了,”我驚慌地說,“我剛才糊塗了,這肯定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

“你和莉娜·羅茲是朋友,對嗎?”

我咬住舌頭,緩緩點了點頭。消息總會不脛而走,尤其是在這樣的小鎮裏。

“是的,先生,”我說,“她對我一直都很好。”

“那好,克洛伊,有人謀殺了那個女孩。”

“警長……”我媽媽像要阻攔一般俯身向前。警長伸手示意她不要激動,然後繼續盯著我說道。

“有人謀殺了那個女孩,把她的屍體扔在了某個可怕的地方,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她,甚至沒辦法找到她的屍體,把她還給她的父母。對於這件事,你怎麽看呢?”

“這實在太過分了。”我小聲說道,一滴淚水滑過我的臉頰。

“我也這麽覺得,”他說,“但這還不是全部。這個人在殺害莉娜之後沒有就此停手,又繼續謀殺了五個女孩。也許在今年之內,他還會再殺五個人。所以,如果有關這個人的身份,你知道些什麽,克洛伊,你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在他再次行凶之前把他揪出來。”

“這會給我爸爸惹麻煩的,我不想給你看,”我淚流滿麵地說,“我不想讓你們把他帶走。”

警長坐回椅子上,眼神中流露著同情。他沉默了一分鍾,又靠了過來,開口說道:“即使這麽做能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我抬頭看了看坐在我麵前的兩個人—托馬斯警探和道爾警官。他們走進我的辦公室,坐在為患者們準備的躺椅上,凝視著我。他們在等,等我先開口說點什麽,就像二十年前杜利警長一直在等我開口一樣。

“很抱歉,”我開口道,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我剛才有點走神了。你能再說一遍問題嗎?”

他們兩人對視一眼,接著,托馬斯警探把一張照片放到我的桌子上,朝我推過來。

“蕾西·德克勒,”他用手指敲了敲照片,說道,“你對這個名字或麵孔有印象嗎?”

“有,”我說,“我認識蕾西,她是我的一個病人。上星期五下午我見過她。剛才看到了新聞,我想你們就是為這件事來找我的吧。”

“沒錯。”道爾警官說。

這是道爾警官來到這裏後說的第一句話,我猛地扭頭看向他。我記得他的聲音,是上周末在墓園裏聽過的那個刺耳又窒息的聲音。他是我們找到奧布裏的耳環時跑過來的警察,那名從我手中把耳環搶走的警察。

“上星期五下午,蕾西大約什麽時候離開你辦公室的?”

“她、她是我那天最後一位病人,”我把目光從道爾警官身上收回,再次看向警探,“所以我想她應該是六點三十分左右離開的。”

“你看見她離開了?”

“是的,”我猶豫著說,“也不算是。我看著她離開了我的辦公室,但沒有見她離開這棟大樓。”

那名警官疑惑地看著我,好像認出了我。

“這麽說你覺得她沒離開這棟大樓?”

“我覺得她應該已經離開了這棟大樓。”我壓下心中的煩躁繼續說,“隻要出了這個大廳,這棟大樓就沒什麽地方能待人了,隻能離開。那邊還有一個清潔工使用的衣櫃,但那裏一直上著鎖,前門那邊還有一間浴室,就沒有別的房間了。”

他們點點頭,對此似乎沒有疑問。

“你們在谘詢時都聊了些什麽?”托馬斯警探問。

“這我不能說,”我調整了一下坐姿,“心理學家和病人之間的談話內容是要嚴格保密的,我不會把客戶在這個房間裏對我說的任何事告訴其他人。”

“即使這麽做能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我的胸口仿佛挨了一拳,把肺裏的空氣都打出去了。女孩失蹤,警察問話,簡直和過去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視野的周邊區域開始出現強光,我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想從那種感覺中掙脫出來。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我—我很抱歉,”我結結巴巴地說,“你剛才說什麽?”

“如果蕾西在上星期五的治療中,告訴了你可能救她一命的事,你會告訴我們嗎?”

“我會的。”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低頭看了看辦公桌的抽屜,看到那個裝滿藥物的避難所,它離我隻有咫尺之遙。我需要一粒藥片,現在就需要。“我肯定會這樣做的。如果她對我說了什麽,讓我覺得她可能處於危險之中的事,我一定會告訴你們的。”

“如果她什麽問題都沒有,為什麽要來看心理醫生?”

“我是心理醫生,”我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這隻是我們的第一次谘詢,隻是簡單地相互了解一下。她有一些……家庭方麵的問題,需要有人幫她分析。”

“家庭方麵的問題。”道爾警官重複了一遍。他看我的眼神依舊透著懷疑,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是的,”我說,“實在抱歉,我能告訴你們的真的隻有這些了。”

我站起身,用動作示意他們該離開了。我去過墓園,那個警方找到奧布裏屍體的犯罪現場,而且這名警察剛好撞上拿著證據的我,現在我又成了蕾西失蹤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前有這雙重的巧合,後有我的姓氏,這下警方不調查我都不行了,而這也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我環視著辦公室,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會暴露我的身份,暴露我的過去。我沒在這裏擺放任何私人物品,沒有家庭照片,沒有能讓人聯想到布魯橋鎮的東西。他們知道我的名字,但也僅限於我的名字,不過,萬一他們真想調查更多有關我的信息,一個名字就足夠了。

他們再次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站起來,椅子剮蹭地板的刺耳響聲讓我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好吧,戴維斯醫生,感謝你抽出寶貴的時間。”托馬斯警探點頭說,“如果你後續再想起什麽可能與我們調查有關的事,什麽事情都可以,隻要你認為我們應該知道……”

“我就通知你們。”說著,我露出禮貌的微笑。他們來到門口,打開門,外麵的接待大廳已經空無一人。這時,道爾警官猶豫著轉過身來。

“不好意思,戴維斯醫生,還有一件事。”他開口道,“你看著很眼熟,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你,我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我抱起雙臂,“我不認為我們見過麵。”

“你確定?”

“我很確定。”我說,“好了,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要開始工作了,今天的預約已經排滿了,九點鍾的病人應該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