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九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他此刻正坐在淩霄二號的客艙當中,即將由一顆長征火箭送入太空。

創立星際覓航十幾年來,他終於要進入太空了。

兩天前,他剛剛拒絕了紐斯讓他離開“清潔太空”聯盟,加入“無縫連接”聯盟的要求。

“紐斯先生,我們不會屈從於威脅的。”他在回複給紐斯的視頻中說道。

可是,即便暫時做出這個決定,他也感到惴惴不安。紐斯給了他30天期限,現在是還沒到,萬一到了之後呢?

以紐斯那渾勁,沒準真的會讓“無縫連接”停止對他們星際覓航的支持。而沒有衛星通信和導航的支持,太空旅遊相當於沒有導盲犬和拐杖的盲人橫穿一條繁忙的馬路。

於是,張勝九決定自己飛一趟,一是怕以後再也沒法飛了,二是做一些輿論宣傳,讓紐斯們更加投鼠忌器。

“張總,感覺怎麽樣?”耳麥裏傳來工作人員最後的確認。

“非常棒。”

“好的,我們馬上要點火了。”

“沒問題。”

耳麥裏傳來倒計時的聲音:“十、九、八......”

張勝九突然有種靈魂出竅了的感覺,他睜開眼,盡力控製住自己的激動情緒。在出發前的適應性訓練過程中,教練特意囑咐他要保持平常心,不要激動。

當倒計時數到“一”的時候,他再次閉上眼睛,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部和臀部,他期待著去感受那一瞬間的推背感。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糟糕,不會發生什麽事情了吧?”在等待了幾秒鍾依然沒有動靜之後,張勝九產生了一種不祥的感覺。

“張總,抱歉,突**況,我們無法完成發射,具體情況等您回到地麵我們再匯報。我們現在就將您接出來,並且準備抽回火箭的燃料。”

“什麽突**況?不能現在說嗎?”張勝九有些著急。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情況似乎很嚴重。”

一個小時之後,當張勝九脫下宇航服,重新坐在地麵的會議室裏聽取匯報時,下巴都要掉下來。

“整個太空裏的人造衛星,全部毀掉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

“那蟾宮空間站呢?問天二代望遠鏡呢?那些不是人造衛星的航天器呢?”

“也全部都被撞毀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

“現在還不清楚,但各種說法都有,甚至有說外星人入侵的。”

“扯蛋!老是把自己的問題往外星人身上推。”張勝九又想到了紐斯的嘴臉,“像他們這樣無腦發射,不出問題才怪呢!”

一想到“無腦發射”,張勝九便又想起了司博和自己的恩師陳自湘,當年,他們兩人在湘江邊借著酒勁激辯的場景,今天還讓他印象深刻。

當時是多麽意氣風發,慷慨激昂!盡管兩人意見相左,但彼此都從對方那裏吸收了可取之處,在後來並肩作戰,共同捍衛國家和人類的利益。

隻可惜,現實卻如此沉重。

“如果陳老師和司博知道這件事,不知道有多麽傷心呢......不,這麽大的事情,他們沒準已經知道了!“

可是,他顧不上與兩人聯係,眼下,他有更加緊急的事情要處理:星際覓航的未來怎麽辦?

其實,早在他打算上天之前,就已經嗅到了一絲不安。他們的太空環境穩定指數已經連續六個月下降,並且跌破了0.5的枯榮點。這就意味著公司的業務前景不確定性越來越大,而且堪憂。

現在好了,如果太空真的變成了一片太空垃圾墳場,這個指數直接就幹到0。

因為他無法去做任何的太空旅遊。

“先回公司吧,跟戴總提前打聲招呼,讓他把大家都叫到一塊兒,等我回去,馬上討論下一步怎麽辦!”

回到長沙的時候,已是深夜。

受到這個事情的影響,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

他們隻能坐火車從酒泉回到長沙。

一路上,張勝九一直盯著天上看,卻看不到什麽不尋常的跡象,他總是會想到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元宵節,天邊那詭異的焰火。

“會有更多的東西掉下來嗎......不管怎麽樣,世界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唯一的區別就是天空一直很安靜,一架飛機的蹤影都沒有。

天空很安靜,手機上卻很熱鬧。

地麵5G和6G網絡由於衛星精密授時的丟失,出現了異常,導致蜂窩移動數據十分不穩定,而關於太空垃圾墳場的消息也是滿天飛,弄不清楚哪個是真的。

張勝九幹脆關掉了手機,他已經不記得,上回主動關手機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到了公司,燈火通明。

戴明岐和公司的管理團隊依然在等待著他。

張勝九感到一絲羞愧。

坐定之後,他緩緩開口道:“今天對我來說是幸運的,但對整個人類來說,卻是不幸的......”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讓整個場麵都安靜下來。

是啊,如果他的火箭再早發射一秒,可能他此刻也已經變成了一顆太空裏的塵埃。

“......在談完我自己和人類之後,我們好好談談我們自己的公司吧。不幸的事情已經發生,還記得五年前嗎?當時人們把那次的碰撞事故稱之為地球腦震**,這一次呢?我覺得怎麽著也得叫地球腦梗,甚至更嚴重。我在酒泉發射場的時候,地麵工作人員告訴我,太空裏一顆存活著的衛星或者航天器都沒有,如果這是真的,對我們的業務是毀滅性的打擊。”

安靜之上,沉默得可怕。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張總,我覺得......從我們淩霄二號的性能來看,它可以向下兼容,我們可以將它改裝一下,最大升限隻到卡門線,這樣的話,或許還能有業務?畢竟,卡門線隻有100公裏高度,而現在是120公裏以上的軌道變成了太空垃圾墳場。”黃漢江小聲的建議。

“漢江,我問你,如果120公裏的地方有太空碎片,100公裏的高度足夠安全嗎?”

“這個......”黃漢江語塞。

在太空裏,20公裏的差距真的不算什麽。而且,120公裏的高度還屬於亞軌道,這裏的太空垃圾狀態會非常不穩定。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即便我們可以通過精妙的設計,確保我們可以利用這20公裏的距離實現足夠快速的響應和應急方案,依然無法解決大家的心理因素。要知道,巔峰號出事後,整整兩年我們都沒有一單生意,如果不是各位鼎力支持,我們公司根本挺不到今天。”張勝九說著說著就有些動情,”更何況,沒有衛星導航和通信的支持,我們或許可以飛到卡門線附近,但是鐵定沒法平安回來。“

”嗯,是啊,我太急了,這一點竟然沒想到!“黃漢江無奈的搖了搖頭。

“張總,我們可以再挺兩年的。”戴明岐這時插話,態度很誠懇。

“謝謝你,可是,這次可不僅僅是兩年的事,我們首先得把天上的太空垃圾清掃幹淨,然後還要重新部署導航衛星、通信衛星等星座,基本上,就是類似於GPS、北鬥、伽利略、空鏈、窮舉那樣的星座還要重新再來一遍,你想想,這得多少年?”

張勝九覺得心中很過意不去,他的團隊都在做過苦日子的準備,而他卻一直在潑冷水。

但是,不潑冷水,不讓他們認清楚一個血淋淋的現實,又有什麽意義呢?這次的事故,對他們的業務來說,說是天塌了都不為過。

在他帶著憂慮的目光中,大家又都陷入了沉默。

“好了,大家也不用那麽沉悶,我們討論討論,是生存重要?還是保持初心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