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項目崩了”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炸響在沈嘉年耳邊,他腦子“嗡”地一響,一時間甚至都不知該作出什麽反應。

電話那頭,項目經理還在滔滔不絕,“這項目用的是公司的授信額度,現在銀行那邊已經啟動風控程序,其他幾個項目也要被牽連審查。搞不好,整個盤子都要被端了。”

沈懷誌此時正在客廳盤問周婉柔的司機。

“別想著替夫人打馬虎眼,她今天去了哪裏,見過什麽人,我要你一字不漏地告訴我,否則,這差事你今天就算做到頭了。”

司機一開始的確不敢說,周婉柔在下車之前特意交代過,不準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行程。

但此時麵對沈懷誌的威脅,他很快認清形勢,不敢再有任何隱瞞。

“夫人今天去了市中心一家咖啡店,是跟…”

沈嘉年匆匆忙忙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沈懷誌正“啪”地一聲,大手狠狠拍在茶幾上。

空著的茶杯經不住震**,咕嚕嚕從茶幾上滾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地碎裂聲。

“簡直愚不可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把周婉柔給我叫出來,讓她立即滾出來!”

沈嘉年正焦頭爛額,趕著去了解城西項目的具體情況,聽見沈懷誌的暴怒聲,眉頭擰得更緊,“爸,發生什麽事了?您又在跟媽鬧什麽?”

“我鬧?”

沈懷誌呼哧喘著粗氣,“我之前就跟你媽叮囑過,不要為了周家的事去觸沈讓的眉頭,她偏不聽,今天居然背著我去找了許知願,還在咖啡店給人下跪了!”

沈嘉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您說,我媽她…跟願願下跪了?”

周婉柔驕傲了一輩子,小時候是家境殷實的富家小姐,長大後嫁進沈家是有頭有臉的貴太太,她走到哪裏,頭都是揚得高高的,沈嘉年實在想象不出那樣的情形。

沈懷誌被滿腔的怒意堵得心口發疼,恰巧轉角處,傭人正領著一臉不情不願的周婉柔出來,沈懷誌隨手一指,“你讓她親口跟你說!”

沈嘉年轉頭看向周婉柔,眼神裏的不可置信還沒有完全褪去。

“媽…你…”

“我什麽?”

周婉柔剛剛已經從傭人嘴裏聽說,沈懷誌盤問了司機,她今天所有的行蹤全都暴露了。

哪怕明知沈懷誌不會心疼她的經曆,但見到沈懷誌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麵,心裏還是覺得不甘,委屈。

“是,我是去求許知願了!”

她像是泄憤,又像是破罐子破摔。

“可我有什麽辦法,你舅舅如今身陷囹圄,周家也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你爸不肯幫忙,我總不能也見死不救!”

沈嘉年咬牙,“那您也不能給她下跪啊!”

“下跪又怎麽了?如果有用,讓我給她跪三天三夜都行,隻可惜,她跟沈讓一樣,都是一隻白眼狼!”

她一雙泛著猩紅的眼睛落在沈嘉年身上。

“虧你跟她從小一起長大,一口一個願願叫得那麽親,上次為了替她出頭,手腕都被沈讓給掰折了,可她呢?她記你的情了嗎?她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過!”

沈嘉年梗著脖子,“我為她做那些都是心甘情願的,不是想要她的回報!”

“閉嘴!沒用的東西,我生你到底有什麽用?人都騎在你媽頭上拉屎了,你還對她心心念念!”

她越說越來氣,那些在咖啡店裏受的屈辱,那些當眾下跪的難堪,那些被人像拎垃圾一樣從地上拽起來的狼狽…

不堪回首的畫麵一波一波地淹過來,將她沉進絕望的海底,抬頭全是水,低頭全是泥。

周婉柔又看向沈懷誌,那雙淬了火的雙眼皆是諷刺,“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句話是一點都沒說錯,我的丈夫,隻有在利益上需要我的時候,才把我當成他的妻子,但凡覺得我沒有用處了,立即翻臉不認人,恨不能一腳把我踢開,踢得越遠越好!”

兩人之間本沒有愛情,唯一相處幾十年產生的那一點點親情,也在無數次的爭吵中消磨幹淨。

麵對周婉柔的控訴,沈懷誌半點不為所動,他冷笑一聲,回懟得毫不客氣。

“周婉柔,你不用在這裏作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聯姻的本質就是如此,當年你選擇嫁到沈家,也絕對不會隻是單單為了我這個人!”

“我上次就警告過你,不準去找沈讓,但你非不聽,自己上趕著去做人下人,聽說今天沈讓發了很大的脾氣,我把話撂在這裏,但凡因為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替沈氏帶來任何危機與麻煩,我…”

沈懷誌一席話還沒說完,樓梯處傳來一陣手機鈴聲,沈嘉年接聽,隻說了一句“喂”。

而後,半晌沒說話,表情肉眼可見地沉到穀底,良久,他拿著手機的手垂下,目之所及,沈懷誌跟周婉柔還在彼此言語攻擊,兩個本來最親密的人,現在互相衝對方使勁捅刀子。

沈嘉年忽然厭倦極了這一切,輕聲說了句,“能別吵了嗎?”

沈懷誌跟周婉柔都在氣頭上,互相聲音都很大,誰都沒有聽見沈嘉年這一聲,直到一聲壓抑不住的暴怒聲響徹客廳。

“行了,別吵了!”

沈懷誌和周婉柔同時愣住,循聲望去。

沈嘉年站在樓梯上,手扶著欄杆,臉色鐵青。

他本來還在納悶,城西那個項目,之前運作得一直挺順利,怎麽會突然就出了問題。

剛剛那通電話,他全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麽合作方突然人間蒸發,明白了為什麽銀行連夜抽貸,明白了為什麽所有看似偶然的意外,會在同一天紮堆爆發。

不是運氣不好。

一開始就是個局,隻不過,今天,剛好收網。

而他,乃至整個沈家,就是網中最大的魚。

虧他之前還異想天開,以為能靠著城西的項目逆風翻盤,原來,這一切,在沈讓的眼中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完全就是把他,把他們一家當成傻子戲弄!

沈嘉年低頭,笑了聲,臉上浮現出濃烈的自嘲,隨後,抬頭直直看向沈懷誌,那目光,翻滾著濃烈的不甘,以及憤怒。

“爸,您真的天真的以為不主動招惹,就能一輩子相安無事?”

沈嘉年垂著的拳頭捏緊,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沈讓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放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