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診所的環境很舒緩,但許知願的心情卻有點緊張。

等待沈讓做心理測試的期間,她坐在休息室不斷刷看手機。

從朋友圈到某社交軟件,又到短視頻APP,無論看什麽,她似乎都不能定下心。

最後,她退回到手機桌麵時,目光無意中掃到某個搜索答疑軟件,心念一動。

抱著打發時間的心態,她將沈讓種種情緒失控的表現輸入進去,幾秒鍾,底下出來一大堆專業名詞。

“抑鬱症”、“衝動控製障礙”、“創傷後應激障礙”……

許知願從不知道心理疾病可以有這麽多種,最主要,她一條條比對下去,似乎每一個名稱下麵對應的症狀都可以和沈讓相匹配。

她一顆心漸漸揪起,再搜索了一下治療方案。

“藥物”、“儀器”、“脫敏”…

都是漫長且痛苦的治療過程。

許知願最先提議沈讓過來做心裏檢測,還隻是想著讓他查出病因,幫助盡快改善解決。

直到此時,她才真正開始感到不安,擔憂。

她不知道沈讓具體屬於哪一種,他的程度又達到了什麽地步,需要進行什麽樣的治療。

她雙手握緊,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問診室的大門。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扇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內打開,沈讓神色如常從裏麵走了出來。

“怎麽樣?”

許知願快步迎過去,目光一瞬不瞬看著沈讓,“醫生怎麽說?”

沈讓語氣淡定,“說我沒問題,心理很健康。”

“沒問題?”

還很健康?

許知願詫異地看著他,眼神流露出一絲不可置信。

不對啊,搜索軟件上那麽多病症都跟他對標,怎麽會什麽問題都沒有呢?

沈讓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大掌揉了下她的發頂,“你這什麽表情啊,怎麽,聽說我很健康,失望了?”

“哦,當然不是。”

許知願連忙回道,“我隻是覺得有點奇怪,既然沒問題,那為什麽你總是會出現情緒失控的情況呢?總得找出原因不是嗎?”

她說著,咬了咬唇,“不行,我得再進去問問醫生。”

她一臉嚴肅,繞過沈讓,徑直進到問診室。

醫生正在整理手中的測試報告,看見許知願,禮貌稱呼了一聲“沈太太”。

許知願頷首,直接表明自己的來意。

“李醫生,剛我先生告訴我,他的檢測報告很正常,沒有任何問題對嗎?”

李醫生點頭,“從這份測試報告來看,確實是這樣。”

許知願皺著眉頭,“可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他那些易怒,暴躁,無法控製自己情緒的種種行為,該要怎麽解釋呢?”

她是真的不解,“當然,首先可以排除他本身就是一個性格極端,暴躁的人,因為絕大多數情況,他冷靜,沉穩,甚至比任何人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李醫生心思敏捷,很輕易抓住了許知願口中“絕大多數”幾個字,出聲詢問:“您說沈先生絕大多數情況下都冷靜,沉穩,那沈太太能不能描述一下,沈先生那些少數,易怒,暴躁基本是發生在什麽樣的情境下?”

許知願靜下心來,開始仔細回憶。

平時“小打小鬧”就不提了,她揀了幾個最近發生,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事件,省略了其中比較私密的細節,說給李醫生聽。

比如他第一次對她大發脾氣,那次是與賀揚一起出去吃飯,他忽然出現在包間門口,氣勢洶洶把她帶到車上,指責她不該背對著她與男客戶私下聯係。

後來是參加同學聚會,因為沈嘉年扶了她一把,他將沈嘉年的手腕掰骨折,並不顧她的哭泣,哀求,強行把她帶回家裏。

然後就是剛剛,不知是不是因為不滿周婉柔對她的糾纏,衝進咖啡廳,差點把周婉柔掐到窒息。

許知願說完,李醫生沉吟片刻,鏡片後的目光浮現幾許笑意。

“沈太太,不知您有沒有發現,單從您描述的這幾件事來看,每一次事件裏的主人公,都是您?”

許知願怎麽可能沒發現。她默默汲氣,“之前有朋友跟我分析,這是他對我的占有欲太強的原因。”

李醫生點點頭,語氣溫和而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尋常的心理學現象。

“一個人的占有欲很強,通常源於內心安全感的缺失和對失控的恐懼,這是多種心理和環境因素長期共同作用的結果。”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比如,有些人占有欲強,是因為缺乏安全感。可能源於童年缺愛、被重要的人拋棄的經曆,因為內心不安,所以試圖通過緊緊抓住對方或事物來獲得確定感。”

“也有一部分人是源於對失控的極度恐懼。他們往往有完美主義或控製型人格傾向,認為世界必須按自己預期運轉。任何脫離掌控的人或事,都會引發他們的焦慮,因此要通過對人的占有來維持秩序感。”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落在許知願臉上。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有些人占有欲強,是單純缺乏邊界感,容易把伴侶或孩子視為自己的‘延伸’,認為‘你的就是我的’。這種共生心理讓他們覺得對方的一切都與自己有關,需要被自己幹預。”

“這幾個方麵唯一與沈先生相符的便是第一條,因為他幼年喪母,以及後期很長一段時間嚴重缺乏家庭關愛的經曆,可能會導致他缺乏安全感,但後來的測試報告卻又表明,那段經曆並未對他的心理造成嚴重創傷。”

許知願靜靜地聽著。

李醫生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幾分了然。

“但是,現在聽您這樣一說,我腦海中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許知願抬眼,“什麽想法?”

李醫生語氣溫和,緩緩道,“您所描述的幾次沈先生情緒失控,其生氣,暴怒的行為指向,都是您,換句話說,他並沒有對其他人表現出同樣的占有欲,對嗎?”

許知願愣了一下。

她仔細回憶,確實,沈讓對別人,從來都是疏離而冷淡的。

“有沒有可能,隻是因為我是他的妻子呢?目前為止,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也隻有我了。”

李醫生搖頭:“通常來說,占有欲強的人,他們的控製行為往往是泛化的,對伴侶、對孩子、對下屬,甚至對朋友,都會有類似的傾向。”

他語帶深意地看向許知願,“有些人終其一生都保持著清晰的邊界感,唯獨在麵對某一個人時,邊界消失了,這種現象往往不是因為這個人控製欲強,而是因為,那個人激發了他某種深層的、無法自抑的恐懼。”

許知願感覺自己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什麽恐懼?”

“失去的恐懼。”

李醫生目光直視許知願的眼睛,“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害怕失去任何人,因為他們從未擁有過,但一旦擁有,他就會深切感受到,原來失去是可能的,原來他也會脆弱。為了對抗這種恐懼,他隻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抓住,控製,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