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停下。

馬文升走到近前,壓低聲音:“三位閣老可知,陛下為何忽然提起開海?”

劉健皺眉:“不是大殿下那句話嗎?”

“是。”馬文升點頭,聲音更低,“但三位閣老可知,大殿下說這話時,是什麽情景?”

他頓了頓:“前日,陛下帶我與李尚書去文華殿,想看看大殿下的功課。剛到殿外,就聽見大殿下在裏麵自言自語,翻著《泉州府誌》,說了那句‘管這麽嚴有什麽用?越管走私越多’。”

徐溥眼神微動。

李東陽若有所思。

“然後呢?”劉健問。

“然後陛下就進去了,問大殿下為何這麽想。”馬文升說,“大殿下說是瞎想的,就像治水,堵不如疏。陛下當時就笑了,說‘說得好’。”

他歎了口氣:“後來陛下又問我們怎麽看,李尚書當即附和,說開海可增稅收。我雖有顧慮,但看陛下心意已決,也就沒多說了。”

劉健臉色難看:“所以這事……真是因大殿下而起?”

“千真萬確。”馬文升拱手,“話已帶到,下臣先告辭了。”

他匆匆離去,留下三人在原地。

陽光漸漸升高,照得人有些燥熱。

許久,徐溥才緩緩開口:“六歲孩童,能說出‘堵不如疏’,已是不凡。”

劉健冷哼一聲:“或許是有人教的。”

“誰教?”李東陽反問,“教一個六歲皇子說這話,有何好處?”

劉健說不出話。

“大殿下……”徐溥眯起眼睛,“老臣見過幾次,看似懶散,實則……不簡單。”

“首輔是說……”

“一個六歲孩子,不想當太子,整日裝病,卻又能在不經意間說出這等切中時弊的話。”徐溥的聲音很輕,“你們說,這是真無心,還是假無意?”

李東陽心中一震。

劉健也愣住了。

是啊。

如果真是無心,怎麽會這麽巧?

如果是有意……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有如此心機?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徐溥最後說,“大殿下這句話,已經改變了國策。接下來的事,我們得小心應對。”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大殿下這個人。”

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複雜。

一個六歲的皇子,一句話改變了延續百年的祖製。

這事,細思極恐。

而此時的朱壽,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忙著……裝病。

那天從文華殿回來,他就“病”了。

頭暈,乏力,食欲不振,都是老症狀,但這次演得格外逼真。

太醫來看過,診了脈,開了藥,但私下裏跟弘治說:“殿下脈象平穩,不似有大礙。”

弘治擺擺手:“讓他休息吧。”

於是朱壽如願以償,在**躺了五天。

這五天裏,他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發呆。

想前世,想今生,想將來。

越想越迷茫。

第六天,他實在躺不住了,決定去藏書閣轉轉。

還是那個靠窗的角落,還是那幾本《永樂大典》當枕頭。

但這次,他睡不著。

腦子裏總是回**著弘治那句話:“有時候朕也在想,祖製到底該不該改。”

還有楊廷和那句話:“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該不該。”

該不該……

誰來決定?

“殿下。”

小太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麽事?”

“戴公公來了,說陛下傳您去乾清宮。”

朱壽心裏一緊。

又怎麽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小太監往外走。

路上,他試探著問:“知道是什麽事嗎?”

小太監搖頭:“奴才不知。但戴公公臉色……好像挺高興的。”

高興?

朱壽更疑惑了。

乾清宮裏,弘治正坐在禦案後,手裏拿著一份奏報,臉上帶著罕見的笑容。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過來。”弘治朝他招手。

朱壽走過去,看見禦案上攤著一張海圖,上麵用朱筆畫了幾條線。

“看看這個。”弘治把奏報遞給他。

朱壽接過,翻開。

是一份來自泉州的急報,首批試航南洋的船隊,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而且……滿載而歸。

更神奇的是,整個航程,沒有遇到一次風暴,沒有一艘船受損,沒有一個船員傷亡。

“這……”朱壽抬頭,眼中滿是驚訝。

這也太順利了吧?

“不可思議,是不是?”弘治笑道,“連朕都沒想到。按以往的記載,南洋航路風暴頻繁,十艘船能回來七艘就是大幸。這次……二十艘船,全部安然返回。”

他指著海圖:“而且時間比預計早了半個月。帶回的香料、象牙、寶石,價值超過五十萬兩。”

朱壽看著奏報上的數字,腦子有點懵。

這是……巧合?

還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小說裏常見的套路,主角做了某件事,觸發係統獎勵。

但他沒有係統啊。

至少,他沒感覺到。

“壽哥兒,”弘治看著他,“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天意?”

“你一句話,讓朕試行開海。第一次船隊出航,就如此順利。”弘治眼中閃著光,“這不是天意是什麽?”

朱壽:“……”

不,這隻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朕決定了。”弘治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空,“開海之策,要繼續,要擴大。”

他轉過身,眼中是朱壽從未見過的銳利:“不僅要通南洋,還要通西洋,通東洋。大明的水師,要縱橫四海。”

這一刻,朱壽忽然意識到,自己隨口的一句牢騷,可能真的改變了曆史。

而且,是往一個他完全預料不到的方向。

“父皇,”他小聲說,“會不會……太急了?”

“急?”弘治笑了,“不急了。朕等了十年,才等到這樣一個機會。”

他走回禦案前,拍了拍朱壽的肩膀:“壽哥兒,你雖然是童言,但卻點醒了朕。有些事,不是不能改,而是不敢改。但既然開了頭,就要做到底。”

朱壽看著父皇眼中燃燒的火焰,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驕傲,有不安,還有……一點點恐慌。

他好像,無意中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而盒子裏會飛出什麽,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