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到了八月中旬。

紫禁城裏掛起了各式各樣的宮燈。

內務府的太監們忙得腳不沾地,從江南運來的桂花酒、從山東運來的肥蟹、從內庫搬出的珍玩器皿……一切都在為即將到來的中秋宴做準備。

朱壽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宴會。

繁瑣的禮儀,虛偽的寒暄,漫長的跪坐,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祝酒詞。

去年中秋宴,他硬生生坐了三個時辰,回到東宮時腿都麻了。

今年,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躲過去。

“殿下,皇後娘娘派人來問,中秋宴的禮服選什麽顏色?”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朱壽躺在**,用被子蒙著頭:“就說我病了,去不了。”

“這……”小太監為難,“上次元宵宴您就說病了,這中秋宴再病,怕是……”

“怕什麽?”朱壽掀開被子,瞪了他一眼,“我是真病了!頭暈,乏力,食欲不振,老症狀了,你不知道?”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小太監連忙點頭,“隻是太醫那邊……”

“太醫那邊我自己應付。”朱壽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動作標準得像個老戲骨,“去,把劉太醫請來。”

“是。”

小太監退下後,朱壽重新躺下,開始盤算。

劉太醫,太醫院左院判,專門負責給皇子公主看病。

這人有個特點,好說話。

隻要給足好處,什麽病都能開證明。

朱壽準備了一對玉如意,是他生日時母後賞的,值不少錢。

用來買一張“病假條”,應該夠了。

正想著,外麵傳來腳步聲。

“殿下,劉太醫到了。”

“請進來。”

門簾掀開,一個五十多歲、須發花白的太醫走了進來。

他穿著青色官服,背著藥箱,臉上帶著職業性的關切。

“臣劉文泰,參見殿下。”

“劉太醫免禮。”朱壽有氣無力地說,“本宮這幾日……又有些不舒服。”

劉文泰上前,在床邊坐下:“殿下哪裏不適?”

“頭暈,乏力,吃不下東西。”朱壽熟練地報出症狀,“特別是晚上,總睡不好,心慌。”

劉文泰點點頭,取出脈枕:“臣為殿下診脈。”

朱壽伸出手腕。

劉文泰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上眼睛。

殿內很安靜,隻有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的。

朱壽偷偷觀察劉文泰的表情。

這位老太醫眉頭微皺,像是在認真診脈,但朱壽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得並不穩,輕輕顫抖著。

有點奇怪。

診了約莫一刻鍾,劉文泰收回手,睜開眼睛。

“殿下脈象……”他頓了頓,“確實有些虛浮。恐是脾胃不和,加上秋燥襲肺,需好生調養。”

“那中秋宴……”朱壽試探著問。

“殿下這身子,不宜勞累。”劉文泰說得理所當然,“臣會為殿下開具病假條,再開幾副調理的方子。”

朱壽心中一喜,但臉上還是病懨懨的:“有勞劉太醫了。”

他使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捧上一個錦盒。

“一點心意,劉太醫收下。”

劉文泰眼睛一亮,但隨即擺擺手:“殿下太客氣了,臣不敢……”

“收下吧。”朱壽說,“本宮知道,你們太醫也不容易。”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台階,又暗示了“交易”。

劉文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錦盒:“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開始寫方子。

朱壽躺在**,看著劉文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看明朝電視劇,好像弘治年間太醫院出過什麽大事?

具體記不清了,但隱約記得跟貪腐有關。

他正想著,劉文泰已經寫好了方子。

“殿下按此方服藥,靜養幾日便好。”他將方子遞給小太監,“臣去太醫院抓藥,煎好了送來。”

“有勞。”

劉文泰提著藥箱和錦盒,躬身告退。

朱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那對玉如意,少說也值幾百兩。

一個太醫,收這麽重的禮,眼皮都不眨一下?

要麽是太貪,要麽是……習慣了。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劉太醫走了。您真不舒服?”

“你說呢?”朱壽白了他一眼。

小太監縮縮脖子,不敢再問。

朱壽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中秋宴躲過去了,挺好。

至於那對玉如意……反正他也不喜歡,送就送了。

能換來清淨,值。

三天後,中秋宴。

乾清宮張燈結彩,笙歌鼎沸。

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內外命婦,濟濟一堂。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宮女太監穿梭其間,場麵盛大隆重。

弘治坐在禦座上,旁邊是張皇後。

皇後已經懷孕九個多月,肚子高高隆起,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壽哥兒還是來不了?”弘治問身邊的戴義。

“回陛下,劉太醫診斷,大殿下脾胃不和,需靜養。”戴義小聲回答。

弘治皺了皺眉:“這孩子,身子怎麽老是這麽弱。”

張皇後輕聲說:“臣妾晚些時候去看看他。”

“朕也去。”弘治說,“宴席結束就去。”

正說著,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怎麽了?”弘治問。

一個太監匆匆跑進來:“啟稟陛下,戶部李尚書……暈倒了!”

殿內頓時一片混亂。

李敏,戶部尚書,今年六十有二,本就身體不好。

今日多喝了幾杯,加上殿內悶熱,竟當場暈厥。

“快傳太醫!”弘治霍然起身。

太醫院當值的幾個太醫很快趕到。為首的正是劉文泰。

幾個太醫圍著李敏診脈、施針、喂藥,忙活了半天,李敏終於悠悠轉醒,但臉色蒼白,氣息微弱。

“如何?”弘治問。

劉文泰躬身道:“回陛下,李尚書是氣血兩虛,加上飲酒過度,一時昏厥。需好生調養。”

“開方子吧。”

“是。”

劉文泰取出紙筆,開始寫方子。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太醫忽然開口:“劉院判,學生以為……李尚書此症,當用參附湯。”

劉文泰手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王太醫有何高見?”

那王太醫不過三十出頭,是太醫院新進的醫官。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李尚書脈象沉微,四肢厥冷,當是陽氣暴脫之兆。參附湯回陽救逆,正合此症。”

劉文泰臉色一沉:“李尚書年事已高,虛不受補。參附湯藥性峻猛,恐生變故。”

“可是……”

“好了。”劉文泰打斷他,“本官行醫三十餘年,難道還不如你?”

王太醫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麽。

劉文泰繼續寫方子,用的是溫和的補氣養血之劑。

弘治在旁邊看著,眉頭微皺。

他不懂醫術,但總覺得……哪裏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