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對幾位大臣說:“此事朕再想想。你們先退下。”
“臣等告退。”
大臣們行禮退出,文華殿裏又隻剩下父子二人。
弘治在朱壽對麵坐下,拿起那本《泉州府誌》,又翻了幾頁。
“喜歡看這些?”他問。
“隨便看看。”朱壽說,“比經史有趣些。”
“確實有趣。”弘治合上書,“知道泉州港最鼎盛時,一年稅收多少嗎?”
朱壽搖頭。
“三百萬兩。”弘治說,“抵得上如今全國鹽稅。”
朱壽咋舌。
他知道明朝中後期財政困難,但沒想到差距這麽大。
“可惜啊,”弘治歎了口氣,“自海禁以來,泉州港就衰落了。現在……十不存一。”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遠:“有時候朕也在想,祖製到底該不該改。改了,對不起祖宗;不改,對不起百姓。”
朱壽沒說話。
這種問題,輪不到他回答。
“壽哥兒。”弘治忽然說,“你雖然年紀小,但有些話,說得很有道理。”
“兒臣胡說的……”
“是不是胡說,朕心裏有數。”弘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讀書。將來……或許真能幫上朕。”
說完,他走了。
留下朱壽一個人,坐在那裏,心裏五味雜陳。
他隻是想擺爛啊。
怎麽就……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三天後,奉天殿早朝。
寅時剛過,百官已列隊等候。
天色尚暗,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一張張或蒼老或嚴肅的麵孔。
弘治登上禦座,目光掃過殿內眾臣。
“諸卿可有本奏?”
一陣沉默後,戶部尚書李敏出列:“臣有本奏。去歲全國賦稅總計……”
例行奏報後,弘治忽然開口:“朕這幾日思索一事,想聽聽諸卿意見。”
殿內立刻安靜下來。
“海禁之策,自太祖始,已行百餘年。”弘治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然近年來,沿海走私猖獗,屢禁不止。朕在想,此策是否……當改?”
話音落下,滿殿嘩然。
文官隊列最前方,三位內閣大學士同時抬起頭。
首輔徐溥,年近七旬,須發皆白,麵容清臒。他微眯著眼,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太震驚。
次輔劉健,五十出頭,方正臉,濃眉,此刻眉頭緊鎖,額間川字紋深如刀刻。
閣臣李東陽,最年輕,不過四十餘歲,素有才名,此刻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陛下!”一名禦史率先出列,“海禁乃祖製,不可輕動!若開海禁,倭寇必趁虛而入,沿海百姓將永無寧日!”
“臣附議!”又一名官員出列,“且開海禁必引西洋夷人,彼等狼子野心,若窺我虛實,恐生禍端!”
反對聲此起彼伏。
弘治靜靜聽著,等聲音稍歇,才看向內閣:“徐先生怎麽看?”
徐溥緩緩出列,躬身行禮:“陛下,老臣以為,海禁之策確有弊端。然驟然改動,恐引朝野震**。不若……徐徐圖之。”
這話說得圓滑,既沒反對,也沒支持。
弘治又看向劉健。
劉健深吸一口氣,出列道:“陛下,臣以為不可。海禁雖有小弊,卻保沿海安寧。若開海禁,倭寇、海盜、西洋人接踵而至,防不勝防。屆時兵連禍結,恐非朝廷之福。”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決:“且祖製不可輕廢,此例一開,後世效仿,國將不國!”
這話說得很重。
弘治臉上看不出喜怒,最後看向李東陽。
李東陽出列,卻沒有立刻說話。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海禁之弊確需革除,但如何革除,需慎之又慎。”
他抬頭看向弘治:“敢問陛下,開海之議,起於何因?”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
弘治沉默了一會兒,說:“朕前日與壽哥兒閑談,聽他說‘管得嚴,走私越多’,想起治水之理,堵不如疏。”
殿內又是一陣**。
大皇子的一句話,竟引出如此重大的國策之議?
李東陽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大殿下聰慧。然治國非治水,牽扯甚廣,需權衡利弊。”
“朕知道。”弘治說,“所以朕並非要全麵開海,而是……有限開海。”
他站起身,走到禦階前:“擬旨:於泉州、廣州、寧波三地設市舶司,許持官府文書之商船出海貿易。路線、貨物、時間皆有定製。同時,加強水師,嚴剿走私。”
“陛下三思!”劉健跪下了。
“陛下三思!”十餘名官員跟著跪下。
徐溥也緩緩跪下:“陛下,此事關乎國本,還請從長計議。”
隻有李東陽站著,眉頭緊皺,似乎在權衡什麽。
弘治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隨即被堅定取代。
“朕意已決。”他說,“試行三年。若弊大於利,再廢止。”
這話說出口,就是聖旨。
再反對,就是抗旨。
劉健抬起頭,還想說什麽,被徐溥輕輕拉住袖子。
朝堂上靜得可怕。
“退朝。”弘治轉身離去。
散朝後,文華殿外的廊廡下。
徐溥、劉健、李東陽三人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陽光照在青石地上,映出三人長長的影子。
“首輔,”劉健終於忍不住,“陛下這是……這是被何人蠱惑?”
徐溥腳步不停,淡淡道:“陛下說了,是大殿下的話。”
“一個六歲孩童的話,也能當真?”劉健聲音裏帶著怒意,“海禁關乎國本,豈能兒戲!”
李東陽忽然開口:“劉公,大殿下那句話,其實……頗有道理。”
劉健轉頭看他:“賓之(李東陽字),你……”
“管得嚴,走私越多。”李東陽重複了一遍,“這話雖直白,卻切中要害。這些年沿海禁得越嚴,走私反而越猖獗,朝廷稅收反而越少。這確是實情。”
“但那也不能……”
“當然不能因此就開海。”李東陽說,“但陛下說的有限開海,未必不是一條路。”
徐溥終於停下腳步,看向李東陽:“賓之認為可行?”
“可行與否,要看如何施行。”李東陽說,“若規製得當,既能增稅,又能控海,未嚐不可一試。”
劉健搖頭:“太冒險了。西洋夷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三人正說著,兵部尚書馬文升從後麵追了上來。
“三位閣老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