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楊廷和在說什麽。

這幾個月,朝中關於立太子的議論越來越多。

張皇後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太醫說多半是個皇子。

有人上疏,說應該早早定下名分,以免將來兄弟相爭。

弘治壓下了這些奏折,但壓力一直在。

而他,朱壽,就處在這個漩渦的中心。

“楊師傅,”他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不想當太子,該怎麽辦?”

楊廷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殿下為何不想?”

朱壽想了想,說:“累。”

一個字,簡單,直接,真實。

楊廷和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理解的笑。

“殿下可知,陛下每日幾時起身?”

“不知道。”

“寅時三刻。”楊廷和說,“然後批閱奏折至辰時,早朝,接著見大臣,處理政務,一直到戌時。有時甚至到子時。”

朱壽算了一下,從淩晨四點到晚上十點,甚至半夜。

“累嗎?”楊廷和問。

朱壽點頭。

“但陛下做了十年。”楊廷和的聲音很輕,“因為這是他的責任。”

責任。

又是這個詞。

朱壽不說話了。

窗外的麻雀飛走了,留下一地零落的花瓣。

風吹過,卷起幾片,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

“殿下,”楊廷和站起身,“今日的課就到這裏吧。臣告退。”

他行了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殿下若真的覺得累,不妨……做些自己喜歡的事。讀書也好,寫字也好,哪怕隻是看看花,看看鳥。”

“嗯。”

“但別忘了,您是皇子。”

楊廷和走了。

朱壽一個人坐在空****的文華殿裏,看著窗外發呆。

許久,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

不是經史子集,而是一本地方誌《泉州府誌》。

他翻開,漫無目的地看著。

書裏記載了泉州的風土人情,港口貿易,還有……海禁。

“國朝海禁,私通外洋者斬……”

朱壽看著那些嚴厲的條文,腦子裏忽然閃過前世看過的一些資料。

明朝的海禁,初衷是防倭寇,但結果呢?走私更猖獗,沿海百姓更苦,朝廷的稅收反而少了。

典型的“堵不如疏”。

他合上書,歎了口氣。

“管這麽嚴有什麽用?越管走私越多。”

隻是一句牢騷。

隨口一說。

說完他就忘了,繼續翻書。

但他不知道,就在文華殿外,弘治正站在那裏,準備進來看看兒子。

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弘治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後跟著司禮監太監戴義,還有幾個大臣,戶部尚書李敏,兵部尚書馬文升,都是來議事的。

所有人都聽到了。

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戴義連忙上前,想要通報,卻被弘治抬手製止了。

弘治站在窗外,看著殿內那個小小的身影。

朱壽正趴在書案上,百無聊賴地翻著那本《泉州府誌》,嘴裏還嘟囔著什麽。

“這孩子……”弘治輕聲說。

“陛下,大殿下童言無忌……”李敏小聲說。

但弘治沒有生氣。

他反而陷入了沉思。

海禁……走私……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裏轉了幾圈,撞出一些他從未想過的可能。

“進去吧。”他說。

朱壽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弘治帶著一群人走進來,嚇了一跳。

“父皇……”

“在看什麽?”弘治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泉州府誌》。

“隨便翻翻。”朱壽老實說。

弘治翻開書,目光落在海禁那一頁,停留了很久。

殿內很安靜,幾個大臣垂手站著,不敢出聲。

終於,弘治抬起頭,看向李敏:“李尚書,去年沿海各關的稅收,報上來多少?”

李敏一愣,連忙回答:“回陛下,福建、浙江、廣東三地海關,共收稅銀八萬七千兩。”

“走私查獲的呢?”

“這……”李敏額頭上冒汗,“臣……臣需要查一下。”

“朕替你查了。”弘治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扔在書案上,“上個月,浙江巡撫奏報,單月查獲走私貨物價值就超過五萬兩。這還隻是查獲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沒查到的,有多少?”

沒人敢回答。

朱壽坐在椅子上,心裏有點慌。

他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啊,怎麽好像……捅了馬蜂窩?

“壽哥兒。”弘治忽然看向他。

“兒臣在。”

“你剛才說,管得嚴,走私越多。為何這麽想?”

朱壽頭皮發麻。

這怎麽答?說我是從曆史書上看的?

他腦子裏飛快轉動,最後硬著頭皮說:“兒臣……兒臣是瞎想的。就像治水,堵不如疏。越是禁止,利潤越高,就越是有人鋌而走險。”

說完,他低下頭,準備挨訓。

但弘治沒有訓他。

反而笑了。

“堵不如疏……”他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說得好。”

他轉過身,看向幾位大臣:“諸位覺得呢?”

馬文升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陛下,海禁乃祖製,是為防倭寇,不可輕廢。”

“朕沒說要廢。”弘治說,“但可否……改一改?”

“改?”

“比如,在幾個港口設專門市舶司,允許指定的商船貿易,課以重稅。”弘治的聲音很平靜,但話裏的內容卻石破天驚,“既能增加稅收,又能控製走私,還能掌握與外洋的聯係。”

李敏眼睛一亮。

他是戶部尚書,管錢的。如果能開海,稅收必然大增。

“陛下聖明!”他立刻附和,“此舉既可充實國庫,又可安撫沿海百姓,一舉多得。”

馬文升還有些顧慮:“可是倭寇……”

“倭寇要剿,貿易也要做。”弘治擺手,“兩件事,不衝突。”

他頓了頓,看向朱壽:“壽哥兒,你覺得呢?”

朱壽:“???”

問我?

我就是個六歲孩子啊!

但他能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也有……警惕。

朱壽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兒臣……兒臣不懂這些。父皇決定就好。”

這是他的慣用伎倆,推諉,裝傻,逃避。

但今天,這招似乎不太管用。

弘治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不懂就不懂吧。”他說,“但這句話,朕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