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裏亂成一團。
太醫來了,穩婆來了,宮女們進進出出,端熱水,拿毛巾,送參湯。
朱厚照被擋在門外。
他想進去,穩婆不讓。
“陛下,產房不吉利,您不能進。”
“什麽吉利不吉利!朕要進去!”
“陛下!”
楊廷和趕來了。
他攔住朱厚照。
“陛下,您不能進去。這是規矩。”
“什麽規矩?朕的媳婦在生孩子,朕不能進去看看?”
“不能。”楊廷和說,“您進去,隻會添亂。”
朱厚照愣住了。
他站在門外,聽著裏麵傳來芊芊的叫聲。
那聲音,一聲比一聲慘。
他握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三個時辰過去了。
芊芊還在叫。
聲音越來越弱。
朱厚照的心,越來越沉。
他一把推開楊廷和,衝了進去。
屋裏,血腥味撲麵而來。
芊芊躺在**,臉色慘白,渾身是汗。
穩婆們圍著她,手忙腳亂。
太醫在旁邊開方子,手在發抖。
“怎麽回事?”朱厚照問,“怎麽還沒生下來?”
穩婆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陛下,娘娘……娘娘胎位不正,孩子……孩子出不來……”
朱厚照愣住了。
“那怎麽辦?”
穩婆不敢說話。
太醫也不敢說話。
朱厚照衝到床邊,握住芊芊的手。
“芊芊!芊芊!”
芊芊睜開眼睛,看著他。
她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臣妾……臣妾盡力了……”
“不!”朱厚照喊,“你不能有事!你答應我的!你說要給我生一堆孩子的!”
芊芊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一朵即將凋謝的花。
“陛下,”她說,“對不住……”
她的手,從他手裏滑落。
眼睛,慢慢閉上了。
“芊芊!芊芊!”
朱厚照抱著她,聲嘶力竭地喊。
可她沒有回應。
屋裏安靜下來。
穩婆們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太醫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朱厚照抱著芊芊,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
穩婆抬起頭,看見那個剛出生的嬰兒。
小小的,皺巴巴的,哭聲很弱。
“陛下!孩子!孩子生下來了!”
朱厚照轉過頭,看著那個孩子。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隻是一下。
那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弱。
最後,停了。
穩婆抱著那個小小的身體,臉色慘白。
“陛下……孩子……孩子也沒了……”
朱厚照看著那個小小的、不會再動的小身體。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永壽宮裏,哭聲震天。
宮女們跪了一地,哭得撕心裂肺。
太醫和穩婆跪在外麵,等著處置。
朱厚照坐在床邊,抱著芊芊,抱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他不動,也不說話。
就那麽抱著。
從白天抱到黃昏,從黃昏抱到深夜。
楊廷和進來過,勸他。
太後進來過,勸他。
他都不理。
他隻是抱著那兩個人。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都沒了。
淑妃薨了。
皇子薨了。
同一天,同一刻。
朱厚照親自寫了兩份訃告。
寫到“淑妃林氏”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寫到“皇子”的時候,他的筆掉了。
他彎腰撿起來,繼續寫。
寫完,蓋上印。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乾清宮。
從那天起,朱厚照不再上朝。
他把自己關在豹房裏。
豹房是正德二年建的,原本是他養豹子、玩樂的地方。
後來芊芊進宮,他就不怎麽去了。
現在,他又住進去了。
每天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
誰都不見。
太後來了,不見。
楊廷和來了,不見。
大臣們跪在門外求他,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一個月後,太後終於忍不住了。
她親自去了豹房。
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麵而來。
屋裏亂七八糟,到處都是酒壇子。
朱厚照坐在地上,靠著牆,手裏還拿著一壇酒。
“厚照。”太後喊他。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母後。”
那一聲,叫得太後心都碎了。
她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厚照,你不能這樣。”
朱厚照沒說話。
太後看著他。
“芊芊走了,哀家也難過。可你不能一直這樣。你是皇帝,你得振作起來。”
朱厚照搖搖頭。
“振作不起來了。”
“胡說。”太後說,“你還年輕,還有那麽多嬪妃。她們也能給你生孩子。你選幾個喜歡的,臨幸她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朱厚照愣住了。
他看著太後,眼神裏有一種太後看不懂的東西。
“母後,”他說,“您讓我……臨幸別人?”
太後點點頭。
“你是皇帝,這是你的本分。”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母後,”他說,“您知道芊芊臨死前說什麽嗎?”
太後搖頭。
“她說,‘陛下,對不住’。”
朱厚照的眼淚流下來。
“她跟我說對不住。她生孩子死了,她跟我說對不住。”
他抬起頭,看著太後。
“母後,我這輩子,就她一個。我不會再要別人了。”
太後愣住了。
“厚照……”
“您回去吧。”朱厚照說,“讓我一個人待著。”
太後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能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勸朱厚照臨幸嬪妃了。
他就住在豹房裏,每天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
偶爾清醒的時候,他會去永壽宮。
坐在那間空****的屋子裏,看著芊芊用過的東西,看著那些沒來得及穿的衣裳,看著那個小小的、永遠不會再動的繈褓。
一坐就是一天。
有時候,他會去西苑別院。
坐在那株老梧桐下,躺在竹椅上,看著天上的雲。
“皇兄,”他輕聲說,“芊芊走了。”
“孩子也走了。”
“就剩我一個人了。”
“你在哪兒?你回來陪陪我,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
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像是歎息。
正德十八年,夏。
朝堂上,群臣憂心忡忡。
陛下不理朝政,奏折堆積如山。內閣撐著,可沒有陛下的朱批,很多事都辦不了。
楊廷和一夜一夜睡不著,頭發全白了。
他去找過朱厚照好幾次,都被擋在門外。
最後一次,他跪在豹房門口,跪了整整一天。
朱厚照沒有出來。
楊廷和站起身,對著那扇門,深深一揖。
“陛下,”他說,“臣老了。您再這樣下去,臣撐不了多久了。”
門裏,沒有聲音。
楊廷和轉身離開。
腳步蹣跚,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