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八年,秋。

太後又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勸他臨幸嬪妃。

她隻是陪他坐著,坐了一下午。

臨走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

“厚照,你父皇走的時候,哀家也想過死。可哀家沒死,因為還有你。你還有哀家,還有這天下,還有那些等著你的人。”

朱厚照聽著,沒說話。

太後走了。

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夕陽。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朱厚照去了永壽宮。

他坐在芊芊的梳妝台前,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臉色蒼白。

不像皇帝,像個鬼。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芊芊,”他輕聲說,“你再等等我。”

“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就去陪你。”

第二天,朱厚照上朝了。

群臣看見他,都愣住了。

他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可眼睛還是亮的。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那些人。

“朕這些日子,讓大家擔心了。”他說,“從今天起,朕會好好上朝,好好批奏折。”

楊廷和跪下去,老淚縱橫。

“陛下……”

“楊先生,起來吧。”朱厚照說,“朕沒事了。”

群臣跪了一地,哭聲一片。

正德十八年,秋。

朱厚照從那間空****的屋子裏走出來,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他還有事要做。

芊芊沒了,孩子沒了,皇兄走了。可他還有這天下,還有那些等著他的人。

父皇臨終前說的話,他記得。

“做個好皇帝。”

皇兄臨走前留的信,他也記得。

“好好當你的皇帝。別辜負父皇,別辜負芊芊,別辜負那些跪著求你留下的人。”

他不能辜負他們。

從那天起,朱厚照變了。

每天寅時起床,批奏折,上早朝,見大臣,處理政務。從早到晚,一刻不停。

奏折堆得山高,他一本一本看。

邊關的軍報,地方的奏疏,六部的呈文,內閣的票擬,每一件都要親自過目,每一件都要批上朱批。

大臣們勸他休息,他不聽。

“朕沒事。”他說,“你們下去吧。”

楊廷和看著他,心疼得不行。

“陛下,您這樣會累壞的。”

朱厚照抬起頭,看著他。

“楊先生,朕欠那些人的。”他說,“兩萬條人命,朕得還。”

楊廷和愣住了。

“陛下……”

“您下去吧。”朱厚照低下頭,繼續批奏折。

楊廷和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埋頭苦幹的年輕人,眼眶紅了。

他才二十八歲。

可他的背影,已經像個老人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朱厚照每天工作十幾個時辰,累了就在禦書房的榻上躺一會兒,醒了繼續批。

吃飯也是在禦書房,隨便對付幾口。

有時候批到半夜,困得不行,就用冷水洗把臉,接著批。

太監們輪流守著他,勸他歇歇,他不聽。

“朕沒事。”他總是這麽說。

可他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差,眼睛下麵的青黑越來越重。

太後來看他,心疼得掉眼淚。

“厚照,你別這樣。你這樣,母後怎麽放心?”

朱厚照看著她,笑了笑。

“母後,兒臣沒事。您別擔心。”

太後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隻能抱著他,哭了一場。

正德十九年,邊關無事。

正德二十年,天下太平。

正德二十一年,春。

朱厚照終於把積壓的政務處理完了。

他看著案上那堆已經批完的奏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來人。”

“陛下。”

“備轎,朕想去禦花園走走。”

太監愣住了。

陛下主動要去禦花園?這……這還是第一次。

“是!”

禦花園裏,花開得正好。

朱厚照慢慢走著,看著那些花,那些樹,那些假山,那些亭台。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裏了。

上一次來,還是和芊芊一起。

那時候,芊芊剛進宮,他陪她散步,給她講宮裏的規矩,聽她嘰嘰喳喳說那些有趣的事。

現在,隻剩他一個人了。

他走到一處水邊,站定。

那是一池湖水,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遊動的魚。

他站在那裏,看著水裏的倒影。

那個人,他快認不出來了。

瘦得脫了相,眼眶深陷,臉色蒼白。

他忽然笑了。

“芊芊,”他輕聲說,“你再等等我。快了,快了。”

一陣風吹來。

他晃了晃。

然後,他掉了下去。

“陛下落水了!”

“快來人!快救駕!”

禦花園裏亂成一團。

太監們跳下水,七手八腳把朱厚照撈上來。

他已經昏迷了,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傳太醫!快傳太醫!”

乾清宮裏,太醫們進進出出。

一撥進去,一撥出來。

進去的時候臉色凝重,出來的時候臉色更凝重。

太後守在床邊,握著朱厚照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厚照,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楊廷和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他看著**那個昏迷不醒的年輕人,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三年了。

這三年,他看著這個孩子把自己往死裏熬。

每天十幾個時辰,批奏折,上早朝,見大臣,處理政務。

不休息,不玩樂,什麽都不做,隻是拚命工作。

他知道他在還債。

還那兩萬條人命的債。

還芊芊的債。

還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的債。

可他不知道,債還完了,人也快沒了。

三天。

太醫們在乾清宮裏守了三天。

三天裏,太後沒合過眼。

三天裏,楊廷和沒離開過。

三天裏,整個紫禁城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出聲。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結果。

第三天夜裏,乾清宮的門開了。

太醫院院使走出來,跪在太後麵前。

“太後娘娘……”

他的聲音在發抖。

太後看著他,心沉了下去。

“說。”

太醫院院使磕了一個頭。

“陛下……駕崩了。”

太後愣在那裏。

一動不動。

楊廷和閉上眼睛,老淚縱橫。

乾清宮裏,哭聲響起。

從屋裏傳到屋外,從乾清宮傳到整個紫禁城。

皇帝駕崩了。

正德二十一年,三月十四。

帝崩於乾清宮,年三十一。

無子。

消息傳出,天下震驚。

百姓們跪在街上,哭成一片。

那些曾經罵過他的人,那些曾經說他昏庸的人,那些曾經希望他早點死的人都哭了。

他不是一個完美的皇帝。

可他是一個好皇帝。

他把這天下,打理得這麽好。

太後和楊廷和守在靈前,商議後事。

“國不可一日無君。”楊廷和說,“當務之急,是立新君。”

太後點點頭。

“誰合適?”

楊廷和想了想。

“興獻王之子,朱厚熜。年十五,聰慧仁厚,是太祖之後,血脈純正。”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就他吧。”

聖旨下:迎興獻王世子朱厚熜入京,嗣皇帝位。

是為嘉靖。

嘉靖元年,春。

新帝登基,天下改元。

一切都在繼續。

那些死去的人,漸漸被遺忘。

那些活著的人,繼續往前走。

可有些人,有些事,永遠不會被忘記。

同一時刻,萬裏之外的太平洋上。

一艘巨大的遠洋輪船正在破浪前行。

船很大,三層樓高,桅杆上掛著大明的旗幟。

甲板上,一對年輕的夫婦正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男人穿著一身青衫,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

女人在旁邊繡花,繡的是一隻肚兜。

太陽從海平麵上升起來,把整個天空染成金色。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真好看。”女人說。

“嗯。”男人點頭。

船艙裏,一個年輕人跑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水手衣裳,臉上帶著笑,跑得飛快。

“皇兄!嫂子!”

男人回過頭。

“怎麽起這麽早?”

年輕人跑到他麵前,喘著氣。

“睡不著!太激動了!”他看著遠處的海平線,“皇兄,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美洲?”

男人想了想。

“快了。”他說,“再走一個月吧。”

年輕人眼睛亮了。

“美洲!那是什麽地方?真的遍地黃金嗎?”

“不知道。”男人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年輕人笑了。

他趴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海。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年輕、健康、充滿生氣的臉。

那是朱厚照的臉。

男人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他轉過頭,看向海平線。

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角。

女人在旁邊繼續繡花。

太陽越升越高,把整艘船鍍上一層金色。

船繼續往前走。

向著新的大陸,向著新的開始,前進。

身後,那一片茫茫的大海,漸漸消失在晨光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