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忙得腳不沾地,可傷員太多了,根本顧不過來。
朱厚照站起身,走出帳篷。
他看著那些傷員,眼眶紅了。
“傳旨,”他說,“把朕的禦醫叫來。所有傷員,全力救治。”
“是。”
“陣亡的將士,”他頓了頓,“登記名字,撫恤家屬。每人……每人一百兩。”
“是。”
朱厚照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傷員,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皇兄說過的話。
“皇帝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生死。”
現在,他真的懂了。
大軍在應州休整了三天。
三天後,朱厚照下令班師回京。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騎在馬上,看著路邊的風景,一句話也不說。
旁邊的將領們心裏忐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麽。
其實朱厚照什麽都沒想。
他隻是看著那些山,那些樹,那些田野,那些村莊。
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有人上過戰場。
每一個村莊,都可能有人沒能回來。
他忽然想起那個王差役。
那個在貢院裏殺了趙明遠的人。
他說過一句話:“告狀告了三年,告得傾家**產,告得妻離子散,告得走投無路。最後我明白了:這世道,沒處說理。”
現在,朱厚照也想說一句話。
“打了一仗,死了兩萬人。最後我明白了:這世上,沒有真正的贏家。”
大軍回到京城那天,百姓們站在路邊迎接。
有人歡呼,有人流淚,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陛下聖明!”
“應州大捷!”
朱厚照騎在馬上,聽著那些歡呼聲,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看見人群裏,有一個女人。
她穿著喪服,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臉上,還帶著懵懂。
他不知道,他爹已經回不來了。
朱厚照看著她,忽然勒住了馬。
旁邊的將領愣住了。
“陛下?”
朱厚照跳下馬,走到那個女人麵前。
女人愣住了。
“陛……陛下?”
朱厚照看著她。
“你丈夫……是陣亡的將士?”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
“是……是。”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說。
女人愣住了。
旁邊的人也愣住了。
朱厚照直起身,看著她。
“是國家欠你的。”他說,“是朕欠你的。”
女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朱厚照轉身上馬。
大軍繼續前行。
身後,那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
乾清宮裏,芊芊等著他。
看見他進來,她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陛下……”
朱厚照抱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芊芊,”他說,“我想皇兄了。”
芊芊的眼淚掉下來。
“陛下……”
“我真的想他了。”朱厚照說,“他在就好了。他在,我就知道該怎麽辦。”
芊芊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陛下,”她說,“您做得很好。”
朱厚照搖搖頭。
“不好。”他說,“一點都不好。”
那天晚上,朱厚照去了西苑別院。
院子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那株老梧桐還在,竹椅還在。
他走到竹椅前,坐下。
躺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就像皇兄在的時候一樣。
“皇兄,”他輕聲說,“我打了一仗。”
“贏了。”
“可死了兩萬人。”
“兩萬個活生生的人。”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
“皇兄,你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正德十六年,八月。
應州大捷的消息傳遍天下。
可同時傳遍天下的,還有另一個消息。
死傷兩萬。
兩萬條人命。
有人說,陛下不該親征。
有人說,陛下太年輕,太衝動。
有人說,要是壽王殿下在,肯定不會這樣。
可壽王殿下已經不在了。
朱厚照坐在禦書房裏,聽著那些議論,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看著案上的奏折,一封一封地批。
每一封,都是一件事。
每一件事,都關係到一個人,一個家,一個村莊。
他批得很慢。
每一封,都要看三遍。
他想,皇兄要是還在,會不會誇他?
皇兄說,皇帝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生死。
他現在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案上的紙張。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天很藍,雲很淡。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正德十七年,春。
朱厚照發現了一個秘密。
芊芊懷孕了。
那天早上,芊芊起床時忽然幹嘔了幾下。
他嚇了一跳,連忙叫來太醫。
太醫診完脈,跪在地上,滿臉喜色。
“恭喜陛下!淑妃娘娘有喜了!”
朱厚照愣住了。
“什麽?”
“娘娘有喜了!陛下要當父皇了!”
朱厚照站在那裏,半天沒動。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一把抱起芊芊,在屋裏轉了好幾圈。
“芊芊!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芊芊被他轉得頭暈,卻忍不住笑。
“陛下,快放臣妾下來,頭暈……”
朱厚照把她放下,捧著她的臉,看了又看。
“我要當爹了。”他說,“我真的要當爹了。”
芊芊看著他,眼眶紅了。
“嗯。”
從那天起,朱厚照像變了個人。
早朝上,他笑容滿麵,看誰都覺得順眼。
大臣們奏事,他耐心聽著,該準的準,該駁的駁,比平時溫和了許多。
下了朝,他直奔永壽宮,陪芊芊說話,陪她吃飯,陪她散步。
太醫每天來請平安脈,他都要親自問一遍。
“娘娘怎麽樣?”
“胎兒怎麽樣?”
“有什麽要注意的?”
太醫被他問得頭大,卻不敢不耐煩。
“陛下放心,娘娘身子好,胎兒也穩。”
朱厚照這才放心。
芊芊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朱厚照每天都要趴在她肚子上聽,聽裏麵那個小東西的動靜。
“他動了!”有一次,他驚喜地喊,“我聽見他動了!”
芊芊笑了。
“陛下,他還小呢,怎麽動?”
“真的動了!”朱厚照堅持,“他踢了我一下!”
芊芊看著他,眼裏滿是溫柔。
“陛下,你這麽喜歡孩子,以後多生幾個。”
朱厚照點點頭。
“好。生一堆。”
太後也很高興。
她隔三差五就來永壽宮,送補品,送衣裳,送各種她認為有用的東西。
“芊芊啊,多吃點,身子要緊。”
“這衣裳是哀家親手挑的,等孩子出生了穿。”
“哀家等這個孫子,等了太久了。”
芊芊一一應著,心裏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所有人都期待著那個孩子的到來。
朱厚照每天數著日子。
還有三個月。
還有兩個月。
還有一個月。
快了,快了。
正德十八年,三月初九。
這天早上,她忽然捂著肚子,臉色發白。
“陛下……”她喊了一聲。
朱厚照正在旁邊看書,聽見聲音,抬起頭。
看見她的臉色,他嚇得書都掉了。
“來人!傳太醫!傳穩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