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走後,朝堂上空了一大塊。

內閣裏,楊廷和一個人撐著。

新入閣的幾位大學士,雖然能幹,但終究比不上那根撐了三十多年的老柱子。

朱厚照坐在禦書房裏,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折,忽然有些茫然。

以前,有什麽事,他可以問皇兄。

皇兄雖然什麽都不管,但隻要他問,皇兄就會說。

那些“隨口說說”,總能讓他豁然開朗。

可現在,皇兄走了。

李先生也走了。

沒有人可以問了。

他隻能靠自己。

正德十六年,六月。

邊關急報。

韃靼小王子率五萬鐵騎,再次南下。

這一次,他們繞開了宣府、大同,從薊州方向突破,一路燒殺搶掠,直逼京城。

消息傳來,朝堂震動。

“陛下!”楊廷和出列,“韃靼猖獗,臣請旨調兵!薊州、遼東、宣府、大同,四鎮合圍,必能退敵!”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聽著那些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想起皇兄說過的話。

“你是皇帝。皇帝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生死。”

他看著楊廷和。

“楊先生,”他說,“調兵的事,你來辦。但有一件事,朕要親自做。”

楊廷和愣住了。

“什麽事?”

“親征。”朱厚照說。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楊廷和的臉色變了。

“陛下!萬萬不可!”

“有什麽不可?”朱厚照看著他,“朕是皇帝。韃靼打到門口了,朕躲在京城裏,讓將士們去拚命?那朕算什麽皇帝?”

“可是陛下……”

“沒有可是。”朱厚照打斷他,“傳旨:命京營、薊州、遼東、宣府、大同,各調精兵,隨朕出征。”

“陛下!”楊廷和跪下了。

“陛下!”群臣跪了一地。

朱厚照看著他們,站起身。

“朕意已決。”

他大步離去。

消息傳到後宮,芊芊的臉都白了。

她跑到乾清宮,推開殿門。

朱厚照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陛下!”

朱厚照回過頭,看見她,笑了笑。

“你怎麽來了?”

芊芊跑到他麵前,抓住他的手。

“陛下,您不能去!”

朱厚照看著她。

“為什麽不能?”

“因為……”芊芊的眼淚掉下來,“因為戰場上太危險了。您要是出了什麽事,臣妾怎麽辦?太後怎麽辦?這天下怎麽辦?”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芊芊,”他說,“你知道皇兄為什麽走嗎?”

芊芊愣住了。

“因為他不想讓我為難。”朱厚照說,“外麵那些人說,他比我強,他應該當皇帝。他聽見了,所以他走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他走了,是想讓我安心當這個皇帝。”

“可我要是不做點什麽,我怎麽對得起他?”

芊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厚照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他說,“我會回來的。”

正德十六年,七月初九。

朱厚照率軍出征。

五萬大軍,浩浩****從京城出發。

百姓們站在路邊,看著那支隊伍。

朱厚照騎在馬上,穿著鎧甲,腰懸長劍。

他第一次穿成這樣。

有點重,有點緊,有點不習慣。

可他臉上,沒有一絲畏懼。

大軍一路向北。

走了十天,到達宣府。

宣府鎮守太監張永出城迎接。

“陛下!”他跪在地上,“您怎麽親自來了?”

朱厚照看著他。

“張永,韃靼在哪兒?”

張永猶豫了一下。

“回陛下,韃靼大軍……就在百裏之外。”

朱厚照點點頭。

“傳令下去,明日出兵。”

七月二十。

兩軍在應州相遇。

韃靼五萬,明軍五萬。

人數相當。

可明軍的火器,比韃靼強得多。

朱厚照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的敵軍。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興奮。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陛下,”旁邊的將領說,“您往後退一退,這裏太危險了。”

朱厚照搖搖頭。

“朕就在這兒。”

他拔出劍。

“傳令:火炮準備。”

戰鬥從上午開始。

明軍的火炮率先開火。

一發發炮彈落在韃靼陣中,炸開,血肉橫飛。

韃靼人被炸得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可他們很快就穩住了陣腳。

騎兵開始衝鋒。

幾千匹戰馬,潮水般湧向明軍陣地。

明軍的弓箭手放箭,箭如雨下。

韃靼騎兵一片一片倒下。

可他們還在衝。

衝到陣前,雙方開始肉搏。

刀砍進肉裏的聲音,人慘叫的聲音,馬嘶鳴的聲音,混成一片。

朱厚照站在高坡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忍不住。

他想衝下去。

想跟他們一起殺敵。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得活著。

戰鬥打了整整一天。

從上午打到黃昏。

雙方死傷無數。

韃靼終於退了。

朱厚照看著那些撤退的敵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贏了。”他說。

旁邊的將領跪下。

“陛下聖明!應州大捷!”

士兵們歡呼起來。

朱厚照站在那裏,聽著那些歡呼聲,臉上卻沒有笑容。

因為他看見了那些屍體。

明軍的屍體。

韃靼的屍體。

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有人還睜著眼睛,看著天空。

有人還握著刀,刀砍進了敵人的身體。

有人抱著敵人,一起死了。

朱厚照看著那些屍體,忽然想吐。

他轉過身,彎下腰,幹嘔了幾聲。

什麽都吐不出來。

清點戰果的時候,朱厚照才知道,這一仗,贏得多慘。

明軍死傷兩萬。

韃靼死傷也是兩萬。

一命換一命。

朱厚照坐在帳篷裏,看著那份戰報,久久沒有說話。

兩萬。

兩萬個活生生的人,沒了。

他們有父母,有妻兒,有家。

他們本來可以活著回去。

可現在,他們永遠留在了這裏。

“陛下,”副將進來,“韃靼已經撤了。咱們……要不要追?”

朱厚照搖搖頭。

“不追了。”

副將愣住了。

“陛下,這可是好機會……”

“我說不追了。”朱厚照抬起頭,看著他,“你看看外麵那些人。他們還能追嗎?”

副將沉默了。

帳篷外,到處都是傷員。

有人斷了胳膊,有人斷了腿,有人身上被砍了十幾刀,躺在那裏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