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點點頭,他看著弟弟。
“厚照,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麽那麽說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他們不知道。”朱壽說,“他們隻知道我做了什麽,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他看著弟弟。
“厚照,你做的,比我多。”
朱厚照愣住了。
“皇兄……”
“聽我說完。”朱壽打斷他。
“你每天上朝,批奏折,見大臣。你處理了多少事,解決了多少麻煩,做了多少決定,這些,他們看不見。”
“他們隻看見你玩,看見你偷懶,看見你不務正業。他們不知道,你玩的時候在想什麽,你偷懶的時候在琢磨什麽。”
他坐起來,看著弟弟。
“厚照,你知道你為什麽能玩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有內閣,有大臣,有錦衣衛,有千千萬萬的人在替你守著這個國家。”朱壽說,“可這些人,是你選的,是你信的,是你用的。”
“你選對了人,信對了人,用對了人。這才是你最大的本事。”
朱厚照聽著,眼眶紅了。
“皇兄……”
朱壽擺擺手。
“行了,”他說,“回去吧。”
朱厚照站起身。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
“皇兄,”他說,“謝謝你。”
朱壽沒說話。
朱厚照走了。
芸娘從屋裏出來。
“殿下,”她說,“你真的不擔心?”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擔心。”他說,“可擔心沒用。”
他站起身,走到屋裏。
“芸娘,”他說,“收拾東西。”
芸娘愣住了。
“收拾東西?去哪兒?”
朱壽看著她。
“不知道。”他說,“反正不在京城了。”
那天晚上,朱壽去了一個地方。
翰林院。
夜深了,翰林院裏靜悄悄的,隻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
朱壽推門進去。
一個老史官正在燈下寫字,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來人,他愣住了。
“殿下?”
朱壽在他對麵坐下。
“我來找你幫個忙。”
老史官連忙起身。
“殿下請說。”
朱壽看著他。
“史書上,關於我的記錄,能不能……刪掉?”
老史官愣住了。
“殿下?”
“我不想要那些記錄。”朱壽說,“我的名字,我的事,都不要寫。”
老史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殿下,這……這不合規矩。”
朱壽點點頭。
“我知道不合規矩。所以我來求你。”
他看著老史官。
“我這輩子,什麽都沒做過。不想當官,不想管事,不想留名。史書上記不記我,都一樣。”
老史官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說,“臣鬥膽問一句,為什麽?”
朱壽想了想。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我隻想當個普通人。”
老史官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殿下,”他說,“臣明白了。”
他提起筆,在史冊上劃了一道。
那道線,劃掉了所有關於朱壽的記錄。
第二天,早朝。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
群臣站在下麵,心裏忐忑。
昨晚,陛下連夜召見內閣,說了什麽,沒人知道。
“傳旨。”朱厚照開口。
殿內安靜下來。
“壽王殿下,突發惡疾,醫治無效,昨夜薨了。”
群臣愣住了。
一片死寂。
然後,哭聲響起。
李東陽跪下去,老淚縱橫。
楊廷和跪下去,渾身顫抖。
群臣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哭泣的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的手,在袖子裏,緊緊攥著。
西苑別院。
院子裏空****的。
那株老梧桐還在,竹椅還在,可人已經不在了。
桌上放著一封信。
是給朱厚照的。
朱厚照走進院子,拿起信,打開。
信很短。
“厚照:
我走了。
別找我,找不到的。
好好當你的皇帝。
別辜負父皇,別辜負芊芊,別辜負那些跪著求你留下的人。
我挺好的,別擔心。
皇兄”
朱厚照看完,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裏。
轉身離開。
正德十六年,春。
壽王朱壽,薨。
舉國哀悼。
可沒有人知道,在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在慢慢前行。
馬車裏,朱壽躺在鋪蓋上,曬著從車窗透進來的陽光。
芸娘在旁邊繡花。
“殿下,”她說,“咱們去哪兒?”
朱壽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走到哪兒算哪兒。”
芸娘笑了。
“好。”
正德十六年,春末。
朱壽走後的第二個月,李東陽也致仕了。
七十五歲的老臣,在壽王“薨逝”的消息傳來後,一夜之間白了頭。
他撐著病體,上了最後一道奏折。
“臣老邁昏聵,不堪驅策,乞骸骨歸鄉。”
朱厚照看著那份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想留。
可他留不住。
李東陽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奏折上的字了,耳朵也背了,走路要人扶。
這樣的老臣,他忍心讓他繼續操勞嗎?
他批了兩個字:“準奏。”
李東陽離京那天,是個陰天。
灰蒙蒙的雲壓著城頭,風裏帶著雨腥味。
朱厚照親自送到午門外。
“李先生。”他站在馬車前,看著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李東陽轉過身,看著他。
“陛下。”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吹動李東陽的衣角。
“陛下,”李東陽終於開口,“臣有一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
“先生請說。”
李東陽看著他。
“陛下,您長大了。”
朱厚照愣住了。
李東陽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臣還記得,陛下十歲登基的時候,站在奉天殿上,小小的個子,龍袍都撐不起來。臣那時候想,這孩子,能行嗎?”
他看著朱厚照。
“現在臣知道了。陛下能行。”
朱厚照的眼眶紅了。
“李先生……”
“陛下,”李東陽打斷他,“壽王殿下的事,臣知道。”
朱厚照渾身一震。
“您……您知道?”
李東陽點點頭。
“臣知道。”他說,“臣什麽都知道。”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
“陛下,殿下走了,是為了您。您別辜負他。”
朱厚照看著他,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李先生,我……”
“別說了。”李東陽搖搖頭,“臣該走了。”
他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離。
朱厚照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
風更大了一些。
雨終於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