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斌愣住了。

江西?

“回殿下,江西……一切如常。”

“如常?”朱壽睜開眼睛,看著他,“牟指揮使,你知道江西有個寧王嗎?”

牟斌心裏一緊。

“知道。”

“那他最近在幹什麽,你知道嗎?”

牟斌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寧王私造兵器、豢養死士、結交朝中權貴。

這些事,錦衣衛都有記錄。

可寧王是藩王,是太祖的後代,沒有確鑿的證據,誰也不敢動他。

“殿下,”牟斌斟酌著說,“寧王那邊,確實有些……有些異常。但臣沒有確鑿證據,不敢妄動。”

朱壽點點頭。

“沒證據,就去找證據。”

他看著牟斌。

“牟指揮使,你是幹這一行的。你應該知道,有些事,等有證據的時候就晚了。”

牟斌心頭一震。

“殿下的意思是……”

朱壽沒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看著天上的雲。

“牟指揮使,”他說,“我聽說,寧王喜歡養鴿子。”

牟斌愣住了。

鴿子?

“他還喜歡養馬,喜歡結交江湖中人,喜歡往京城送禮。”朱壽繼續說,“他還喜歡跟邊關的將領通信,喜歡打聽朝堂上的事。”

他看著牟斌。

“一個藩王,喜歡這些東西,你覺得正常嗎?”

牟斌沉默了。

當然不正常。

藩王結交邊將,是大忌。藩王打聽朝堂之事,是謀反的前兆。

可寧王做得很隱蔽,一直沒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裏。

“殿下,”牟斌說,“臣明白了。”

朱壽點點頭。

“牟指揮使,”他說,“我不是在命令你做什麽。我隻是……隨口說說。”

他頓了頓。

“這些話,你聽過就算了。別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牟斌站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放心。臣什麽都不知道。”

他退了出去。

走出西苑別院時,牟斌的背心已經濕透了。

壽王殿下那番話,看似隨意,實則句句誅心。

他是在提醒自己,寧王要反,得提前盯著。

可他沒有直接說。

他隻是“隨口說說”。

牟斌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開。

從那天起,錦衣衛對寧王的監視,從暗處到了更暗的地方。

南昌城。

寧王王府。

一個四十來歲的廚子正在後廚切菜。

他其貌不揚,話也不多,來了三年,從不多嘴多舌。

沒人知道,他是錦衣衛的人。

他切的每一刀,都像是普通廚子切菜的動作。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

今天王府買了多少米,殺了多少豬,來了多少客人,這些事,都記在他腦子裏。

每隔三天,他會把消息傳給城裏的一個賣菜的老漢。

那老漢,也是錦衣衛的人。

王府後院。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太監正在給寧王端茶。

他長得清秀,說話輕聲細語,寧王很喜歡他。

沒人知道,他也是錦衣衛的人。

寧王跟心腹密謀的時候,從不避著他。

因為他隻是個端茶倒水的小太監,誰會防備一個太監呢?

可那些密謀的內容,第二天就會變成一份詳細的記錄,送到京城。

“王爺今天見了誰,說了什麽,賞了誰什麽東西”,事無巨細,全部記下。

王府書房。

寧王正在跟幾個心腹議事。

“王爺,”一個幕僚說,“韃靼那邊,得盡快派人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寧王點點頭。

“本王知道。”他說,“信已經寫好了。等找個可靠的人,就送出去。”

幕僚們商議著人選。

他們不知道,窗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那是王府的一個護院,平日負責巡邏。

他也是錦衣衛的人。

第二天,一份詳細的記錄送到了京城。

牟斌看完,眉頭緊鎖。

寧王要派人去韃靼。

這是謀反的鐵證。

可他現在還不能動。

得等,等那個人出發,等他帶著信,等在關外截住他。

這樣,人贓並獲,寧王無話可說。

牟斌寫了密信,讓人連夜送進宮裏。

禦書房裏,朱厚照看完密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皇兄說過的話。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有一天,他去西苑別院,跟皇兄閑聊。

說起寧王,皇兄隨口說了一句:“厚照,你知道寧王最近在幹什麽嗎?”

朱厚照搖頭。

“他在養馬,養鴿子,結交江湖中人。”朱壽說,“一個藩王,做這些事,不太正常。”

朱厚照愣住了。

“皇兄的意思是……”

“沒什麽意思。”朱壽躺回竹椅上,“我就是隨口說說。”

朱厚照當時沒往心裏去。

可後來,他讓人去查了查。

一查,嚇了一跳。

寧王果然在養馬,養鴿子,結交江湖中人。

還跟邊關的將領通信,往京城送禮,打聽朝堂上的事。

從那天起,他就讓錦衣衛盯上了寧王。

一直盯到現在。

朱厚照看著密信,忽然笑了。

“皇兄,”他輕聲說,“你又是‘隨口說說’。”

他想起皇兄的那些“隨口說說”。

說海禁,開海了。

說農具,曲轅犁出來了。

說改製,女官出來了。

現在說寧王,錦衣衛已經盯了他五年。

皇兄的“隨口說說”,沒有一句是白說的。

“傳旨給牟斌,”他說,“按計劃行事。截住那封信。”

九月二十七。

山海關外,一片荒涼的山穀裏。

三匹快馬正在休息。

他們已經跑了三天三夜,人困馬乏。

再有一天,就能出關。

出了關,就是韃靼的地盤。

“歇一會兒。”為首的信使說,“喂喂馬,天亮再走。”

三人下了馬,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坐下。

他們生起火,烤著幹糧。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照出一臉的疲憊。

“等這趟差事完了,”一個年輕的說,“能領多少賞錢?”

“少不了。”為首的啃著幹糧,“王爺說了,事成之後,每人一千兩。”

年輕的笑了。

“一千兩,夠娶媳婦了。”

另一個人也笑了。

他們吃著幹糧,聊著以後的日子。

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黑暗裏,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他們。

那些眼睛,來自錦衣衛。

牟斌親自帶隊。

他帶著三百錦衣衛,提前兩天埋伏在這裏。

他們不睡覺,怕睡著誤了事。

他們一動不動地趴在草叢裏,趴了整整兩天兩夜。

草裏的蟲子爬進衣領,不能動。

露水打濕了衣裳,不能動。

腿麻了,不能動。

他們在等。

等這三個人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