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攻城的勢頭,比第一批更猛。

叛軍推著攻城車,撞向城門。

城門被撞得轟轟響,城牆上的磚石都在顫抖。

城牆上,張文錦指揮著士兵,用滾木、擂石、熱油還擊。

一鍋熱油潑下去,下麵的叛軍慘叫連天。

一根滾木砸下去,攻城車被砸得四分五裂。

叛軍退了又上,上了又退。

從上午到中午,從中午到黃昏。

太陽落山時,城下已經躺滿了屍體。

叛軍死傷三千,安慶城,還在張文錦手裏。

夜裏,寧王召集眾將議事。

“一個小小的安慶,打了整整一天,打不下來?”他的聲音裏帶著怒氣。

眾將低著頭,不敢說話。

“明天,”寧王說,“繼續攻。攻不下來,提頭來見。”

九月十六。

天剛亮,攻城又開始了。

這一次,叛軍學乖了。

他們不再一窩蜂地往上衝,而是分成幾隊,輪番進攻。

第一隊攻一個時辰,退下來休息。

第二隊接著攻。

第三隊等著。

車輪戰。

城牆上,張文錦看出了他們的意圖。

“想累死咱們?”他冷笑,“老子在邊關打了三十年仗,什麽陣仗沒見過?”

他下令:守軍分成三班,輪番上城。

一班守城,一班休息,一班準備。

雙方就這樣耗著。

從早上耗到中午,從中午耗到黃昏。

叛軍換了五輪,守軍換了三輪。

城下,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

安慶城,還在張文錦手裏。

九月十七。

第三天。

城裏的箭快用完了,滾木、擂石也快用完了。

百姓們開始把家裏的門板拆下來,把家裏的石頭搬出來,送到城牆上。

女人送飯送水,孩子幫忙搬運箭矢,老人負責照顧傷員。

整個安慶城,都在為守城拚命。

張文錦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忙碌的百姓,眼眶有些發酸。

他轉身,看著城下的叛軍。

“來吧,”他喃喃自語,“老子在這兒等著。”

九月十八。

第四天。

城裏的箭徹底用完了。

叛軍又開始攻城。

這一次,守軍隻能用滾木、擂石還擊。

可滾木、擂石也不多了。

叛軍衝到城牆下,開始搭雲梯。

張文錦提著刀,衝到雲梯前,一刀砍斷一個爬上來的叛軍的脖子。

血濺了他一臉。

他沒擦,轉身去砍下一個。

九月十九。

第五天。

城裏的滾木、擂石也用完了。

叛軍衝上城牆。

守軍和他們肉搏。

刀砍卷了,就用拳頭。

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咬。

張文錦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還在殺。

九月二十。

第六天。

援軍還沒到。

城裏的守軍,隻剩下一千多人。

百姓們也上了城牆,拿著鋤頭、菜刀、棍子,跟叛軍拚命。

一個老婆婆,頭發全白了,顫顫巍巍地站在城牆上,手裏拿著一把菜刀。

一個叛軍衝上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老婆婆一刀砍在他腿上。

叛軍慘叫一聲,摔下城牆。

老婆婆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旁邊的人衝過來,把她扶下去。

“大娘,您別在這兒,太危險了……”

老婆婆搖搖頭。

“我兒子在城下。”她說,“他死了。我得替他守。”

九月二十一。

第七天。

寧王站在城下,看著那座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城牆,臉色鐵青。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一個小小的安慶,三千守軍,竟然擋住了他的十萬大軍七天。

“給我攻!”他吼道,“攻不下來,你們都別活了!”

安慶城裏,張文錦靠在城牆上,喘著粗氣。

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身上的傷口,數都數不清。

副將跑過來。

“大人!大人!”

張文錦抬起頭。

“什麽事?”

“援軍!援軍到了!”

張文錦愣住了。

“什麽?”

“南京的援軍!五萬大軍!已經到了江邊!”

張文錦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九月二十二。

南京援軍抵達安慶城下。

五萬大軍,從水陸兩路殺來。

寧王慌了。

他沒想到,安慶這麽難打。

更沒想到,南京的援軍來得這麽快。

“撤!”他吼道,“撤回九江!”

可來不及了。

援軍已經殺過來了。

兩軍在安慶城外展開激戰。

打了三天三夜。

叛軍大敗。

寧王帶著殘兵敗將,逃回南昌。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經是十月初三。

朱厚照看完捷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安慶守住了。”

李東陽笑了。

“陛下,臣說過,張文錦一定能守住。”

朱厚照點點頭。

“傳旨:張文錦升兵部侍郎,賞銀千兩。所有守城將士,各有封賞。”

“是!”

可寧王還沒完。

他逃回南昌,重新整頓兵馬,準備再戰。

他還派人去聯絡韃靼,想裏應外合。

九月二十五,深夜。

南昌城外,一條偏僻的小路上,三匹快馬正在疾馳。

馬上的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腰間卻別著刀。

他們的臉隱藏在鬥笠的陰影裏,隻露出繃緊的下巴和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他們是寧王的信使。

懷裏揣著寧王寫給韃靼小王子的信。

信上,寧王用最恭敬的語氣,稱呼韃靼小王子為“大汗”。

他說,隻要韃靼出兵,南北夾擊,大明必亡。

事成之後,他願意割讓宣府、大同,作為酬謝。

宣府、大同。

那是大明的北大門。

三匹馬跑得飛快,馬蹄聲在夜色中急促而沉悶。

他們不敢停,不敢歇,隻想用最快的速度衝出關外。

他們不知道,有人在等著他們。

從他們離開南昌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等著他們。

錦衣衛。

大明最神秘、最令人膽寒的衙門。

正德十年,寧王開始準備造反的時候,錦衣衛就開始盯著他了。

沒人知道為什麽。

就連錦衣衛指揮使牟斌,一開始也不知道。

他隻記得,那年春天,陛下召他進宮。

不是去乾清宮,是去西苑別院。

正德十年,三月初九。

牟斌第一次踏進西苑別院。

那是座不大的小院,三進三出,院子裏種著幾株梧桐。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年輕人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

牟斌認得他。

壽王殿下,陛下的親兄長。

“殿下。”牟斌躬身行禮。

朱壽沒睜眼。

“牟指揮使,坐。”

牟斌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他心裏有些忐忑。

壽王殿下從不參政,從不召見朝臣。今天突然找他來,是為了什麽事?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牟指揮使,江西那邊,最近有什麽動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