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孩兒這身子……”
“朕知道。”弘治打斷他,“所以不強求你學得多精,但至少要懂。你是皇子,這是你的本分。”
本分。
兩個字,壓得朱壽喘不過氣。
“還有,”弘治頓了頓,“你今日在坤寧宮那番話,朕很欣慰。你能為大局著想,說明你真的長大了。”
不,我沒有,我隻是想偷懶。
朱壽在心裏呐喊。
“但有一點你要記住。”弘治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你是朕的兒子,是大明的皇子。有些責任,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
他的目光深沉,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朕會給你時間,也會幫你。但最終,路要你自己走。”
朱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位置,擺爛,可能本身就是一種罪。
“回去吧。”弘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明日還要早起。”
朱壽木然地起身,行禮,退出。
走出乾清宮時,夜已經深了。
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小太監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橘黃的光圈在青石路上移動,像一條漂浮的船。
朱壽走得很慢。
他在想弘治最後那句話。
“有些責任,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
是啊,在這個封建王朝,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一個皇子想徹底擺爛,可能嗎?
就算他裝病,就算他推諉,就算他什麽都不做,他還是皇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權力遊戲的一部分。
“殿下,前麵就是東宮了。”小太監小聲提醒。
朱壽抬起頭,看見東宮的宮門在夜色中沉默地立著,像一張等待吞噬他的巨口。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你或許可以逃避現實,但現實永遠不會逃避你。”
“殿下?”小太監見他不動,又喚了一聲。
朱壽深吸一口氣。
“走吧。”
他邁步走進東宮。
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一夜,朱壽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水湍急,對岸是模糊的光。
他想轉身離開,卻發現身後是懸崖。
進退兩難。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朱壽躺在**,看著頭頂繡著龍紋的帳幔,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有點自嘲。
“好吧。”
他輕聲說。
“既然躲不掉,那就……”
他頓了頓,想起前世那個總愛說“隨緣”的室友。
“那就隨緣吧。”
能擺爛就擺爛,不能擺爛……就再說。
反正日子還長。
反正他才五歲。
反正……曆史已經不一樣了,誰知道將來會怎樣?
他坐起身,喚來小太監。
“更衣。”
“殿下今日想穿什麽?”
“隨便。”朱壽說,“舒服就行。”
小太監捧來一套天青色的常服,上麵繡著簡單的雲紋。
朱壽穿上,走到鏡前。
鏡中的小男孩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出奇。
像兩顆小小的星辰。
“殿下,早膳準備好了。”
“嗯。”
朱壽轉身,朝外走去。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清晨,千裏之外的泉州港,一艘商船正緩緩靠岸。
船上一個葡萄牙商人,懷裏揣著一本嶄新的航海日誌。
日誌的某一頁,畫著一張簡陋的世界地圖。
地圖的東方,有一個用紅筆圈出的地方。
旁邊用葡文寫著:
“明帝國——傳說中黃金鋪地的國度。”
……
弘治八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才二月末,紫禁城裏的柳枝已經抽出嫩綠的新芽。文華殿外的庭院裏,幾株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灑在青石地上,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朱壽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托著腮,眼睛盯著窗外。
他已經六歲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年,裝病戰略取得了一定成效。
至少不用每天早起上朝,不用參加那些繁瑣的禮儀,不用見那些記不住名字的大臣。
但代價是,他每天要花更多時間“學習”。
“殿下,臣剛才講到《孟子·梁惠王上》……”
楊廷和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將朱壽的思緒拉回現實。
“哦。”朱壽應了一聲,眼睛依然看著窗外。
那裏有隻麻雀,正蹦蹦跳跳地啄食地上的花瓣。自由自在的,多好。
“殿下可是身體不適?”楊廷和放下書卷,關切地問。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每當朱壽走神,楊廷和就會這麽問。
而朱壽通常會順勢說“有點頭暈”,然後就能休息一刻鍾。
但今天,朱壽忽然不想這麽做了。
他轉過頭,看著楊廷和:“楊師傅,你說,讀書是為了什麽?”
楊廷和一怔,隨即正色道:“為明理,為修身,為治國平天下。”
“治國平天下……”朱壽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要是我不想治國平天下呢?”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放肆。
但楊廷和沒有生氣,反而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殿下,人生在世,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該不該。”
“該不該……”朱壽又看向窗外,“可誰來決定該不該呢?父皇?母後?還是……老天?”
楊廷和沉默了片刻。
“殿下今日似乎有心事。”
“沒有。”朱壽搖頭,“就是覺得……沒意思。”
是真的沒意思。
每天讀那些幾千年前的書,學那些他根本不想懂的治國之道,見那些說著漂亮話卻各懷心思的人。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殿下,”楊廷和忽然說,“臣給您講個故事吧。”
朱壽轉過頭。
“前朝有個皇子,自幼聰慧,卻不願參與朝政,整日遊山玩水,吟詩作對。”楊廷和緩緩道,“後來他兄長繼位,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逍遙一生了。”
“然後呢?”
“然後……他被卷入奪嫡之爭,因為太得人心,被新帝猜忌。最後賜死,時年不過二十三歲。”
楊廷和看著朱壽,眼中是朱壽看不懂的情緒:“殿下,有時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朱壽心裏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