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沉默了。

張太後繼續說。

“哀家不是嫌棄她出身低。哀家是怕她進宮以後,活不下去。”

“宮裏是什麽地方?是吃人的地方。那些宮女、太監、妃子,哪個不是人精?她一個窮人家的姑娘,什麽都不懂,進來了,怎麽活?”

朱壽聽著,心裏沉沉的。

他知道母後說得對。

宮裏,確實不是好待的地方。

可他想起厚照的眼睛。

那雙眼睛,說起芊芊的時候,亮得像是裝進了星星。

“母後,”他說,“您打算怎麽辦?”

張太後想了想。

“那姑娘,進宮也不是不行。”她說,“但不能一進來就當皇後,也不能當高位妃子。”

“從低位分開始?”朱壽問。

張太後點點頭。

“先從選侍、淑女做起。學規矩,學禮儀,學怎麽在宮裏活。學好了,再慢慢升。”

她看著朱壽。

“壽哥兒,你覺得呢?”

“母後,兒臣想問您一件事。”

“問。”

“人,生來就有高低貴賤嗎?”

張太後愣住了。

“壽哥兒,你這是什麽意思?”

朱壽繼續說。

“芊芊出身低,是因為她爹死得早,她娘沒本事。可這能怪她嗎?”

“不能。”

“她沒學過規矩,是因為她家窮,請不起嬤嬤教。可這能怪她嗎?”

“不能。”

“她女扮男裝去考科舉,是因為她想改變自己的命。這事,有錯嗎?”

“沒錯。”

朱壽點點頭。

“母後,兒臣在想,這世上的人,憑什麽一出生就被分成三六九等?”

“有的人,生在富貴人家,什麽都不用做,就有吃有穿有丫鬟伺候。”

“有的人,生在窮苦人家,拚了命地讀書考試,就為了讓娘不那麽辛苦。”

“這不公平。”

張太後看著他。

“壽哥兒,你想說什麽?”

朱壽深吸一口氣。

“母後,兒臣想說的是人人生而平等。”

“不因出身論高低,不因貧富分貴賤。”

他看著她。

“芊芊是窮人家的女兒,可她比很多富家小姐都聰明,都善良,都堅強。這樣的人,憑什麽不能當皇後?”

張太後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叫了好幾聲。

她終於開口。

“壽哥兒,你這些話,是從哪兒學來的?”

朱壽愣了一下。

“兒臣……自己想的。”

張太後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父皇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他說,他當皇帝這麽多年,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著出身欺負人的人。”

朱壽愣住了。

“父皇說過?”

張太後點點頭。

“他說,人這輩子,最難得的,不是出身好,而是心好。”

她看著朱壽。

“壽哥兒,你這些話,跟你父皇說的一模一樣。”

朱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張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就依你。”

“母後?”

“人人生而平等。”張太後念著這句話,“這話,哀家記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那個芊芊,讓她進宮吧。”她說,“不用從低位分開始。直接封妃。”

“母後?”

“但她得學規矩。”張太後回過頭,“這是為厚照好,也是為她好。”

朱壽站起來,深深一揖。

“謝母後。”

張太後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父皇。”

朱壽走出坤寧宮時,朱厚照正等在門口。

“皇兄!怎麽樣?”

朱壽看著他。

十七歲的少年,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

“成了。”他說。

朱厚照愣住了。

“成了?”

“嗯。”

“母後同意了?”

“同意了。”

“直接封妃?”

“直接封妃。”

朱厚照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他一把抱住朱壽。

“皇兄!謝謝你!”

朱壽被他抱得喘不過氣。

“行了行了,鬆開。”

朱厚照鬆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皇兄,你說的那些話,母後都聽進去了?”

朱壽想了想。

“不是聽進去了。”他說,“是……想起了父皇。”

朱厚照愣住了。

“父皇?”

“嗯。”朱壽說,“父皇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看著弟弟。

“厚照,你知道父皇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朱厚照點點頭。

“知道。父皇是好人。”

“對。”朱壽說,“父皇是好人。他想讓這天下,變得好一點。”

他頓了頓。

“你現在做的,也是他想做的。”

朱厚照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

“皇兄,”他說,“我明白了。”

正德七年,三月。

聖旨下:選大興縣民女林氏芊芊入宮,冊為淑妃。

消息傳出,朝野嘩然。

“淑妃?一個窮人家的女兒?”

“聽說那姑娘她爹是秀才,早死了,她娘給人洗衣度日。”

“這……這也行?”

“怎麽不行?陛下喜歡就行唄。”

“可這也太……”

“太什麽?太後娘娘都同意了,你能說什麽?”

各種議論滿天飛。

大興縣,那條窄窄的小巷。

芊芊接到旨意時,正在屋裏抄書。

傳旨的太監念完,她愣在那裏,半天沒動。

“林姑娘,接旨啊。”

芊芊回過神來,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民女……接旨。”

太監走了。

她娘從裏屋衝出來,一把抱住她。

“芊芊!芊芊!你要當娘娘了!”

芊芊沒說話。

她隻是想起那個人。

那個叫“朱壽”的人。

原來,他不是壽王殿下的朋友。

他是皇帝。

當今的皇帝。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因為常年抄書,指節有些變形。因為冬天洗衣,皮膚粗糙開裂。

這樣的手,也能牽皇帝的手嗎?

西苑別院。

朱壽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

芸娘在旁邊繡花。

“殿下,”她忽然開口,“你說,那姑娘進了宮,能適應嗎?”

朱壽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擔心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不擔心。”

“為什麽?”

“因為厚照。”朱壽說,“他答應了會護著她。”

芸娘笑了。

“你就這麽信他?”

朱壽看著她。

“他是我弟弟。”他說,“我看著他長大的。”

芸娘點點頭。

“也對。”

正德七年,四月初八。

皇帝選秀的日子。

地點在儲秀宮。

朱厚照一大早就被張太後派人叫起來,穿衣、梳頭、用早膳,然後被押送到儲秀宮正殿。

他坐在主位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張太後坐在他旁邊,臉上帶著端莊的笑容。

下麵,一排排秀女排著隊,等著被“檢閱”。

朱厚照看著她們,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心裏想的,是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