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朱厚照一頭紮進了禦書房。
李東陽和楊廷和被他叫來,三個人從早到晚,關起門來商量。
桌上攤著朱厚照寫的那份奏疏,旁邊擺著紙筆,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每一條都掰開了揉碎了。
“陛下,科舉不限男女,這一條……得慢慢來。”李東陽說,“一下子放開,天下震動。不如先從京城開始,試幾年,看看效果。”
朱厚照想了想。
“好。”
“考官不限男女,也得慢慢來。”楊廷和說,“現在天下有才名的女子,臣知道的也就那麽幾個。可以先請她們來京,參與閱卷。等以後女考生多了,再逐步增加女考官。”
“好。”
“加考算術、律法、農桑、工技……”李東陽撚著胡須,“這個好辦。考題可以從各部調人出,內閣匯總。隻是……陛下,這些科目,考官從哪兒來?”
朱厚照眨眨眼。
“從各部調啊。戶部懂算術,刑部懂律法,工部懂工技……”
“可他們沒考過科舉啊。”楊廷和說,“考官也得是進士出身,這是規矩。”
朱厚照愣了一下。
“那……那就改規矩。”
李東陽和楊廷和對視一眼。
李東陽笑了。
“陛下說得對,”他說,“規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改。”
楊廷和也笑了。
“臣讚成。”
三人繼續商量。
從科舉到法律,從法律到吏治,從吏治到民生。
一樁樁,一件件,慢慢理出頭緒。
第四天晚上,朱厚照終於把章程敲定了。
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李先生,楊師傅,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李東陽笑著搖頭。
“陛下言重了。臣高興還來不及。”
楊廷和也點頭。
“陛下能有這番心思,是大明之福。”
朱厚照嘿嘿一笑。
“其實都是皇兄教的。”他說,“要不是他,我哪想得到這些?”
李東陽和楊廷和對視一眼。
“殿下?”李東陽問。
“對啊。”朱厚照說得沒心沒肺,“你們不知道,皇兄懂得可多了。什麽科舉、法律、吏治、民生,他什麽都懂。就是懶得管,整天躺著曬太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
李東陽和楊廷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
李東陽慢慢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月亮很圓,月光灑在禦書房的窗欞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介夫,”他忽然開口,“你說,當年大行皇帝立陛下為儲君,讓壽王殿下輔佐,是不是……想好了的?”
楊廷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臣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他說,“大行皇帝臨終前,召見過殿下。說了什麽,沒人知道。但從那以後,殿下就搬去了西苑,再也不過問朝政。”
“不過問?”李東陽笑了,“他不過問,可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影子。”
楊廷和點點頭。
“曲轅犁,是他搗鼓出來的。劉瑾的事,他沒勸,可陛下摔了跟頭之後,是他扶起來的。現在改製,又是他教的。”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
“首輔,您說,殿下到底是個什麽人?”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大行皇帝當年立陛下為儲君,是對的。”
楊廷和看著他。
“讓殿下輔佐陛下,也是對的。”
兩人相視一笑。
第二天,兩人的談話不知道怎麽就傳出去了。
先是在翰林院。
“你聽說了嗎?當年大行皇帝立陛下為儲君,是首輔和楊閣老私下議論,說是對的。”
“還有呢?說讓壽王殿下輔佐陛下,也是對的。”
“這話什麽意思?是說陛下……”
“噓!別瞎說!”
可越不讓說,越有人想。
到了下午,這話已經從翰林院傳到了六部。
“聽說了嗎?當年大行皇帝本想讓壽王殿下當太子,是殿下自己不要的。”
“是嗎?”
“千真萬確。首輔親口說的。”
“首輔說什麽了?”
“他說,大行皇帝立陛下為儲君是對的,讓殿下輔佐陛下也是對的。這不就是在說,殿下比陛下……”
“閉嘴!你不要命了!”
傳到傍晚,話已經變了樣。
“聽說了嗎?壽王殿下才是真命天子,是他自己讓給陛下的。”
“真的假的?”
“真的。首輔和楊閣老親口說的。”
“那……那陛下知道嗎?”
“誰知道呢?”
“要我說,壽王殿下要是當皇帝,肯定比陛下強。你看那些改製,聽說都是殿下想出來的。陛下就是照著他說的做。”
“可不是嘛。殿下多厲害,曲轅犁、開海、劉瑾的事……哪一件不是殿下辦的?”
“可惜殿下不想當皇帝,隻想躺著曬太陽。”
“這才是高人呢,不爭不搶,什麽都懂,什麽都不在乎。”
“要是殿下當皇帝就好了。”
這話傳回宮裏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朱厚照照常上朝,照常聽大臣們奏事。
可他發現,今天大臣們看他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不是那種敬畏的眼神。
是……別的什麽。
他皺了皺眉,沒往心裏去。
散了朝,他照常去禦書房,繼續跟李東陽、楊廷和商量改製的事。
可李東陽和楊廷和的眼神,也有點不對。
“李先生,”他忍不住問,“今天怎麽了?你們怎麽都怪怪的?”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他說,“臣有件事,要跟您說。”
“什麽事?”
李東陽把這事說了。
朱厚照聽完,愣住了。
“就這?”
李東陽看著他。
“陛下,外麵傳的話,您聽說了嗎?”
“什麽話?”
“說……說殿下的那些事。”李東陽斟酌著用詞,“說殿下比陛下厲害,說要是殿下當皇帝就好了。”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李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是在誇皇兄,還是在誇我?”
李東陽愣住了。
“您誇皇兄,是因為他教得好。可教的那些東西,現在是我在推行。”朱厚照說,“他們誇皇兄,不就是誇我嗎?”
李東陽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窗邊。
“皇兄確實比我厲害。”他說,“可他不當皇帝,是我當。他不推改製,是我推。他不做的事,我做。”
他回過頭,看著李東陽。
“李先生,我想要的,是這天下變好一點。誰誇皇兄,誰誇我,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