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搖頭。

“是老百姓不懂法。”朱壽說,“衙門裏的官說什麽就是什麽,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對不對。”

他頓了頓。

“要讓老百姓有地方說理,得先讓他們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朱厚照若有所思。

“那……那怎麽辦?”

“印書。”朱壽說,“把律法印成白話,發到每個縣每個村。讓老百姓都知道,犯了什麽事要判什麽罪,被人欺負了該怎麽告。”

朱厚照眼睛一亮。

“還有呢?”

“還有,審案要公開。”朱壽說,“不能關起門來審。老百姓可以旁聽,可以作證,可以看著官怎麽判。”

他想了想。

“還有,要有上訴的地方。縣裏判得不公,可以去府裏告。府裏判得不公,可以去按察使司告。按察使司判得不公,可以來京城告。”

朱厚照連連點頭。

“還有嗎?”

“還有……”朱壽看著他,“你。”

朱厚照愣住了。

“我?”

“對。”朱壽說,“你是皇帝。如果老百姓告到京城,你都不管,那他們還能去哪兒?”

他看著弟弟。

“厚照,這天下,你就是最大的理。可你得讓人能見到你這個理。”

朱厚照沉默了。

他想起王差役的話。

“告狀告了三年,告得傾家**產,告得妻離子散,告得走投無路。最後我明白了:這世道,沒處說理。”

沒處說理。

因為最大的那個理,他見不到。

“皇兄,”他忽然說,“我明白了。”

朱壽看著他。

“明白什麽了?”

“明白我這個皇帝,當得還不夠好。”朱厚照說,“我以為我每天上朝、批奏折就夠了。可那些老百姓,根本見不到我。”

他看著朱壽。

“皇兄,我想讓他們能見到我。”

……

那天晚上,朱厚照沒有出宮。

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裏,寫了一夜的折子。

第二天早朝,他拿出了一份長長的奏疏。

“朕欲改製。”他說。

群臣愣住了。

朱厚照不管他們,自顧自地說下去。

“科舉,自明年起,不限男女。凡年滿十六者,不論男女,皆可應考。”

殿內一片嘩然。

“陛下!”有大臣出列,“這……這自古以來……”

“自古以來的事,不一定對。”朱厚照打斷他,“朕改的就是自古以來。”

那大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考官,亦不限男女。”朱厚照繼續說,“有女考生,必有女考官。禮部即日起選聘天下才女,備明年之用。”

“考試內容,亦須改革。除四書五經外,加考算術、律法、農桑、工技。具體章程,由內閣擬定。”

“陛下!”又一個大臣出列,“這……這從未有過先例……”

“那就從朕開始。”朱厚照說。

那大臣被噎得說不出話。

朱厚照看向李東陽。

“李先生,你覺得如何?”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他說,“這些改製,前所未有。臣不敢說一定可行,但……”

他頓了頓。

“臣願意試試。”

朱厚照笑了。

改製的事,定下來了。

可朱厚照還沒完。

“還有法律。”他說,“朕欲將大明律,譯成白話,刊印天下。每縣每村,必須有一本。讓老百姓都知道,律法是什麽。”

“審案須公開。百姓可以旁聽,可以作證。縣裏判得不公,可上訴至府。府裏判得不公,可上訴至按察使司。按察使司判得不公,可上訴至京城。”

他頓了頓。

“上訴至京城的案子,朕親自看。”

殿內一片安靜。

群臣看著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還是那個整天不上朝、隻知道玩的陛下嗎?

李東陽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一年前,劉健致仕那天,他站在午門外,說“臣還在”。

現在,他真的還在。

他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看著他犯錯,看著他摔跟頭,看著他爬起來。

現在,他終於長成了一個皇帝。

一個真正想為百姓做事的皇帝。

“陛下聖明!”李東陽跪下去。

“陛下聖明!”群臣跟著跪下。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跪了一地的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散朝後,朱厚照直奔西苑別院。

“皇兄!皇兄!”

他衝進院子,看見朱壽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芸娘在旁邊繡花,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陛下今天這麽高興?”

“高興!”朱厚照一屁股坐在朱壽旁邊,“皇兄,你說的那些,我都照做了!”

朱壽睜開眼睛,看著他。

“都做了?”

“都做了!”朱厚照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越說越興奮,“你是沒看見那些大臣的表情,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朱壽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李先生怎麽說?”

“李先生說,願意試試。”朱厚照說,“他還帶頭喊‘陛下聖明’呢!”

朱壽點點頭。

“那就好。”

朱厚照看著他。

“皇兄,你怎麽不太高興?”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厚照,”他說,“我不是不高興。我是……”

他頓了頓。

“我是擔心你。”

朱厚照愣住了。

“擔心我什麽?”

朱壽從竹椅上坐起來,看著弟弟。

“厚照,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有多大的動靜嗎?”

朱厚照眨眨眼。

“不就是改改科舉、改改法律嗎?”

“不就是?”朱壽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你這一下,改的是幾百年的規矩。多少人指著這規矩吃飯,多少人靠著這規矩升官發財,你一下子給他們砸了,他們會怎麽想?”

朱厚照愣住了。

“他們……他們不是都喊‘陛下聖明’了嗎?”

“那是當著你的麵。”朱壽說,“背地裏呢?”

朱厚照不說話了。

朱壽看著他。

“厚照,改製度,不是下一道旨就完事的。你得想清楚,怎麽改,怎麽推,怎麽讓下麵的人願意跟著你改。要不然,旨意下去了,下麵陽奉陰違,你也不知道。”

朱厚照若有所思。

“那……那我該怎麽辦?”

朱壽想了想。

“去找李先生和楊師傅。”他說,“他們兩個,一個老成謀國,一個心思縝密。你把你那些想法跟他們好好說說,讓他們幫你想想,該怎麽一步一步來。”

“欲速則不達。”朱壽說,“改製度,得像熬藥一樣,小火慢燉。燉透了,藥效才出得來。火太猛,鍋都燒幹了,藥還沒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