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沒耽誤朝政。早朝我都上了,奏折我都批了……”

“批了?”朱壽看著他,“你批的那些奏折,有幾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有幾份是內閣擬好了你直接蓋章的?”

朱厚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壽歎了口氣。

“厚照,我不是怪你。”他說,“我是擔心你。”

朱厚照低下頭。

“皇兄,我……”

“我知道你喜歡她。”朱壽打斷他,“喜歡一個人沒錯。可你是皇帝。”

他頓了頓。

“皇帝喜歡一個人,跟普通人喜歡一個人,不一樣。”

朱厚照抬起頭,看著他。

“有什麽不一樣?”

朱壽想了想。

“普通人喜歡一個人,可以隻顧著喜歡。可皇帝喜歡一個人,得想想,他能給那個人什麽。”

他看著弟弟。

“那個芊芊,她是什麽人?”

朱厚照愣了一下。

“她……她是好人。”

“我知道她是好人。”朱壽說,“可她是什麽身份?她家裏是什麽情況?她以後怎麽辦?”

朱厚照沉默了。

他沒想過這些。

他就知道看見芊芊高興,聽芊芊說話開心,跟芊芊在一起的時候,什麽都不用想。

可皇兄說的這些,他確實沒想過。

“厚照,”朱壽說,“你喜歡她,想跟她在一起,這沒問題。可你得想清楚,怎麽在一起。”

“你是皇帝。你娶的人,是皇後。皇後要母儀天下,要管六宮,要見命婦,要處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那個芊芊,她行嗎?”

朱厚照愣住了。

他沒想過讓芊芊當皇後。

他就是……就是想跟她在一起。

“還有,”朱壽回過頭,“就算你不讓她當皇後,讓她當妃子,那也得名正言順。她是什麽出身?她爹是秀才,死了。她娘是給人洗衣服的。這樣的出身,進得了宮嗎?”

朱厚照的臉色變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

他就覺得,喜歡一個人,那就喜歡唄。

可皇兄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朱壽看著他,心裏有些不忍。

可他必須說。

“厚照,”他走回來,在弟弟旁邊坐下,“我不是要打擊你。我是想讓你想清楚。”

“你想清楚以後,才知道該怎麽辦。”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都不叫了。

他終於開口。

“皇兄,”他說,“我想讓這天下,變得好一點。”

朱壽看著他。

“怎麽變?”

“讓那些窮人,也有地方說理。”朱厚照說,“就像那個王差役,他告狀告了三年,告得傾家**產,告得妻離子散,最後隻能自己去殺人。”

“這不對。”

他看著朱壽,眼睛裏有光。

“皇兄,我想改。”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改什麽?”

“我想改……”朱厚照想了想,“我想改科舉,改法律,改那些讓窮人沒處說理的東西。”

他越說越激動。

“那個趙明遠,他憑什麽能買通考官?因為他有錢。那個王差役,他為什麽告狀告不贏?因為他沒錢。這不公平。”

“皇兄,我想讓這天下,公平一點。”

朱壽看著他。

十六歲的少年,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光。

那是……理想。

“好。”朱壽說,“那我問你,你想怎麽改?”

朱厚照愣住了。

“怎麽改?”

“對。”朱壽說,“你說要改科舉,怎麽改?你說要改法律,怎麽改?你說要讓窮人也有地方說理,那個‘地方’在哪兒?誰去管?怎麽管?”

朱厚照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朱壽看著他。

“厚照,想改是好事。可怎麽改,才是最難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知道為什麽曆朝曆代,都有貪官汙吏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製度有問題。”朱壽說,“隻要製度有漏洞,就有人鑽。你殺了一個貪官,下一個還會貪。你把劉瑾殺了,可朝堂上那些官員,有幾個是幹淨的?”

朱厚照沉默了。

“你知道為什麽窮人沒處說理嗎?”

朱厚照還是搖頭。

“因為說理的地方,也被有錢人占了。”朱壽說,“衙門裏的官,有幾個是窮人家出來的?他們從小讀書,讀的是聖賢書,可他們考上功名以後,想的是怎麽升官發財,不是怎麽為民做主。”

他回過頭,看著弟弟。

“厚照,你想改,很好。可你得想清楚,改什麽,怎麽改,改了以後會怎麽樣。”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皇兄,”他忽然說,“你教教我。”

朱壽看著他。

“你教我,怎麽改。”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

那天下午,兄弟倆在東宮裏談了很久。

從科舉談到法律,從法律談到吏治,從吏治談到民生。

朱厚照問,朱壽答。

朱壽說的很多東西,朱厚照從來沒聽過。

“科舉,”朱壽說,“你知道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隻有讀書人能考。”朱壽說,“可這天下,不是隻有讀書人。有商人,有工匠,有農民,有女人。他們就沒本事嗎?”

朱厚照愣住了。

“女人也能考?”

“為什麽不能?”朱壽看著他,“女人不是人?女人沒腦子?”

朱厚照被問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他見過的女人,都是母後、宮女、那些夫人們。

她們讀書嗎?好像也讀,但讀的都是《女誡》《列女傳》,不是四書五經。

可皇兄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可自古以來……”

“自古以來的事,不一定對。”朱壽打斷他,“以前還覺得天圓地方呢,現在你知道不是了。”

朱厚照沉默了。

“皇兄,”他問,“那你說,怎麽改?”

朱壽想了想。

“科舉,可以不限男女。”他說,“隻要年滿十六,不管男女,都可以考。”

“那……那考官呢?”

“考官也不限男女。”朱壽說,“有女的考生,就該有女的考官。不然那些女考生怎麽脫光衣服檢查?”

朱厚照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

可皇兄說的,好像……都對?

“還有,”朱壽繼續說,“科舉不能隻考四書五經。”

“那考什麽?”

“考算術,考律法,考農桑,考工技。”朱壽說,“當官的,總不能隻會寫文章吧?管錢糧的不懂算術,管刑名的不懂律法,那怎麽行?”

朱厚照聽得眼睛都亮了。

“皇兄,你說的這些,都是怎麽想出來的?”

朱壽看著他。

“每天躺著曬太陽想的。”他說。

朱厚照不信。

可他沒再問。

他隻是在心裏,對皇兄的崇拜,又多了幾分。

“再說法律。”朱壽繼續說,“你知道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