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尹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辦案多年,經驗豐富。
他帶著人把貢院裏裏外外查了個遍。
死者趙明遠的號舍被翻了個底朝天。
他的考籃、筆墨、幹糧、水壺,甚至他穿的衣服,都被仔細檢查了一遍。
水壺裏有毒。
驗過之後,確認是砒霜。
問題是,誰下的毒?
趙明遠進貢院之前,所有的東西都被搜檢過。
毒藥帶不進來。
那隻能是貢院內部的人下的。
可貢院裏的考生,誰也不認識誰。
誰會無緣無故毒死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除非,他們有仇。
孫府尹開始查趙明遠的底細。
這一查,查出問題來了。
趙明遠,山西人,家裏開錢莊的,富得流油。
他這次來北京參加秋闈,是奔著舉人來的。
可他不學無術,連《四書》都背不全。
這樣的人,怎麽敢來考舉人?
除非,他有門路。
孫府尹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發現趙明遠進貢院之前,跟好幾個考官接觸過。
送禮、請客、攀交情,該做的都做了。
其中一個考官,姓周,是這次秋闈的同考官。
有人看見趙明遠進貢院那天,周考官跟他單獨說過話。
孫府尹把周考官叫來問話。
周考官嚇得臉都白了。
“下官……下官隻是跟他說了幾句話,讓他好好考……別的什麽都沒幹!”
“什麽都沒幹?”孫府尹盯著他,“那他送你的那二百兩銀子,是怎麽回事?”
周考官癱在地上。
“下官……下官……”
“說!”
周考官終於招了。
趙明遠確實買通了他。二百兩銀子,買的是考題。
但考題還沒到手,人就死了。
孫府尹皺起眉頭。
如果周考官說的是真的,那趙明遠的死,就跟考題無關。
那跟什麽有關?
案情陷入僵局。
三天過去了,凶手還沒找到。
考生們被關在貢院裏,不許出去,也不許跟外麵聯係。
有人開始焦躁,有人開始生病,有人開始罵娘。
朱厚照也在裏麵。
他倒不急。
反正他也沒什麽事,就當是體驗生活了。
每天跟芊芊隔著牆聊天,倒也挺有意思的。
“喂,”他問,“你猜凶手是誰?”
芊芊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凶手一定不是考生。”
“為什麽?”
“因為考生沒有機會。”芊芊說,“考生都被關在號舍裏,夜裏有人巡邏,根本出不去。能下毒的,隻能是考官或者差役。”
朱厚照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你說,是考官還是差役?”
芊芊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周考官,有點奇怪?”
“怎麽奇怪?”
“他招得太快了。”芊芊說,“二百兩銀子的事,一嚇就招了。可招完之後呢?案子還是沒破。”
朱厚照愣住了。
“你是說……”
“我什麽都沒說。”芊芊打斷他,“我就是覺得奇怪。”
朱厚照沒再問。
可他的心裏,也開始覺得奇怪了。
第五天,案情有了轉機。
一個差役在搜查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在死者趙明遠號舍的牆角縫裏找到的。
藏得很隱蔽,像是有人故意塞進去的。
玉佩上刻著一個字:“周”。
孫府尹拿著玉佩,挨個問話。
問到周考官時,周考官的臉又白了。
“這……這不是下官的……”
“不是你的?”孫府尹盯著他,“那你抖什麽?”
周考官說不出話來。
孫府尹讓人搜他的身。
搜出一封信。
信是趙明遠寫的,內容是催周考官盡快把考題給他。
信的最後,還有一句話:
“若不如期交付,定將前事公之於眾。”
前事?
什麽前事?
孫府尹繼續追問。
周考官終於扛不住了,把什麽都招了。
原來,他跟趙明遠早就認識。
兩年前,趙明遠在山西犯了事,強占民田,逼死人命。
周考官當時在山西當知縣,收了趙明遠一千兩銀子,把案子壓了下去。
後來周考官調來北京,當了同考官。
趙明遠找上門來,用這件事要挾他,讓他幫忙作弊。
周考官沒辦法,隻好答應。
可沒想到,趙明遠死了。
死之前,還給他寫了那封信。
“不是我殺的!”周考官跪在地上,拚命磕頭,“真的不是我殺的!我雖然恨他,但我不敢殺人啊!”
孫府尹看著他,眉頭緊鎖。
如果周考官說的是真的,那凶手是誰?
誰殺了趙明遠,又把玉佩塞進號舍,故意陷害周考官?
第六天,又一個線索浮出水麵。
一個考生提供了一條重要信息。
他說,考試第三天晚上,他起夜去茅房,路過天字號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從趙明遠的號舍那邊走出來。
當時天黑,他沒看清是誰,隻記得那個人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像是……像是瘸的。
孫府尹立刻讓人把所有考官和差役都叫來,讓他們走一圈。
結果發現,一個姓王的差役,走路是瘸的。
王差役被帶上來問話。
他一開始不承認。
孫府尹拿出那塊玉佩,問他認不認識。
王差役的臉色變了。
“這……這是……”
“這是誰的?”
王差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孫府尹。
“大人,”他說,“人是我殺的。”
案情終於有了突破。
王差役交代了一切。
原來,他跟趙明遠有仇。
三年前,趙明遠在山西強占民田,逼死的那戶人家,就是他姐姐家。
他姐姐被逼得上吊自盡,姐夫被打成重傷,沒多久也死了。
留下一個五歲的孩子,沒人管,活活餓死。
一家三口,全死在趙明遠手裏。
王差役當時在外地當差,等他趕回去的時候,姐姐一家已經埋了。
他告到縣衙,可縣衙收了趙明遠的錢,根本不理。
他告到府衙,府衙也不理。
他告到按察使司,按察使司還是不理。
告狀告了三年,告得傾家**產,告得妻離子散,告得走投無路。
最後他明白了:這世道,沒處說理。
於是他來了北京。
他打聽到趙明遠要來參加秋闈,就買通了關係,混進貢院當差役。
他在貢院裏等了四天,終於等到了機會。
那天夜裏,他趁巡邏的間隙,溜進趙明遠的號舍。
趙明遠睡得正香。
他把準備好的砒霜倒進水壺裏。
然後他退出來,把事先準備好的玉佩塞進牆角縫裏。
那塊玉佩,是他故意放的。
他想讓人以為,是周考官幹的。
因為周考官收了趙明遠的錢,幫他壓下了案子。
那樁案子裏,周考官也是幫凶。
他要讓周考官給姐姐一家陪葬。
“大人,”王差役跪在地上,看著孫府尹,“我知道殺人要償命。我不怕死。我早就想好了,殺了人,我就認。可在這之前,我要讓大人知道,趙明遠是個什麽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這是三年來我收集的證據。他強占民田的契據,他逼死人命的證詞,他賄賂官員的賬目。大人可以查,全是真的。”
孫府尹接過那些紙,一頁一頁翻著。
翻到最後,他的手在發抖。
他辦案幾十年,見過無數案子,可這一件,讓他心裏發寒。
一個人,殺了人,償命。
可另一個人,害死了三條人命,卻逍遙法外,還要來考舉人,還要當官,還要繼續害人。
這世道,到底誰該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