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朱厚照時,他按照芊芊說的,悄悄把那塊銀子塞給胖差役。
“差爺,小的身子弱,怕著涼,求差爺通融通融。”
胖差役捏了捏銀子,臉上露出笑容。
“行行行,看你也是個老實人。”他隨便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進去吧。”
朱厚照順利通過了搜檢。
他站在裏麵等著,想看看芊芊怎麽過。
過了一會兒,芊芊回來了。
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看起來比剛才好多了。
走到搜檢口,那個胖差役剛要伸手,旁邊一個瘦高個的差役忽然開口。
“老張,你歇會兒,這個我來搜。”
胖差役愣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麽,走到旁邊去了。
瘦高個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芊芊一眼。
“把考籃放下。”
芊芊乖乖放下。
瘦高個翻了翻考籃,拿出一支筆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了,進去吧。”
芊芊愣住了。
“不……不搜身?”
瘦高個板著臉:“怎麽?你還想搜?”
“不不不!”芊芊連忙擺手,“多謝差爺!多謝差爺!”
她提起考籃,快步走進來。
朱厚照迎上去。
“你認識那個差役?”
芊芊搖搖頭。
“那他怎麽……”
芊芊笑了笑,壓低聲音:“他不認識我,但他認識我給的銀子。”
朱厚照愣住了。
“你什麽時候給的?”
“去茅房之前。”芊芊說,“我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把銀子塞他手裏了。”
朱厚照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厲害。
兩人一起往裏走。
貢院很大,一排排號舍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樣。
芊芊一邊走,一邊跟朱厚照講這裏的規矩。
“你看,天字一號到天字一百號,是給富家子弟的。那地方離茅房近,離考場也近。”
“地字號的次之。”
“人字號的……”她指了指最裏麵那片黑乎乎的號舍,“那是給窮人的。又偏又遠,茅房在另一頭,來回一趟要半刻鍾。”
朱厚照看著那些號舍,沉默了。
原來考試的地方,也分三六九等。
“你是哪個號的?”芊芊問。
朱厚照掏出準考證看了看。
“人字七十三號。”
芊芊笑了。
“巧了,我是人字七十二號。”
她指了指前麵。
“就在那邊,挨著的。”
兩人找到各自的號舍,果然是隔壁。
號舍很小,隻有一人寬,勉強能躺下。
朱厚照鑽進自己的號舍,四處打量。
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子,一個炭盆,一盞油燈。
牆上有個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他坐下,聽著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喂。”芊芊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
“嗯?”
“你第一次考,緊張不?”
“有點。”
“別緊張。”芊芊說,“反正也考不上。”
朱厚照:“……”
“我是說真的。”芊芊的聲音裏帶著笑,“第一次考的人,十個有九個考不上。就當來見識見識。”
朱厚照想了想。
“那你呢?你考了幾次了?”
隔壁沉默了一會兒。
“第二次。”芊芊說,“去年沒中。”
朱厚照沒說話。
“今年再試試。”芊芊又說,“再不中,就得去給人當賬房先生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朱厚照聽得出來,那裏麵有一種他不懂的東西。
不是傷心,不是抱怨。
是認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
外麵傳來敲鑼聲。
“開考——考生就位——分發試卷——”
考試開始了。
試卷發下來,朱厚照看了一眼,頭就大了。
第一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請論其義。
這題他當然會。
可要寫一篇幾百字的文章,他就不會了。
他提起筆,想了半天,寫下第一句:
“夫子之言,至理也……”
然後卡住了。
隔壁傳來沙沙的寫字聲,快得像下雨。
朱厚照聽著,心裏更慌了。
人家怎麽寫得那麽快?
他咬了咬牙,繼續寫。
寫寫停停,停停寫寫。
寫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寫了些什麽。
反正就是湊字數唄。
湊夠了就行。
考試進行到第三天。
一切都很正常。
朱厚照每天在號舍裏坐著,寫寫停停,停停寫寫。
旁邊的號舍裏,那些考生們都在埋頭苦寫,偶爾傳來幾聲歎息,幾聲咳嗽。
芊芊的號舍在隔壁。
朱厚照有時候能聽見她在念書,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背什麽。
有時候能聽見她在歎氣,歎完氣又接著寫。
第四天夜裏,出事了。
那天晚上,朱厚照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喧嘩聲驚醒。
“來人啊!出事了!”
“快來人!”
朱厚照猛地坐起來。
外麵亂成一團,有腳步聲,有喊叫聲,有哭聲。
他湊到門邊,往外看。
幾個考官舉著火把,站在不遠處的一間號舍門口。火把的光照進去,能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人死了。
朱厚照愣在那裏,腦子一片空白。
隔壁傳來芊芊的聲音,壓得很低。
“別出聲。”
朱厚照轉過頭,看見芊芊從小窗裏探出半邊臉。
她的臉上沒有害怕,隻有警惕。
“怎麽回事?”她問。
“不知道。”朱厚照說,“有人死了。”
芊芊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號舍,”她說,“是天字號的。”
朱厚照不明白她為什麽說這個。
芊芊也沒解釋。
她隻是縮回自己的號舍,再也沒說話。
那一夜,整個貢院都沒有人再睡著。
火把的光一直亮到天亮。
腳步聲,說話聲,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朱厚照坐在號舍裏,聽著那些聲音,心裏忽然想起皇兄的話。
“考不考得上無所謂,但要活著回來。”
他當時還笑皇兄大驚小怪。
現在他不笑了。
原來考場,也能死人。
死者姓趙,叫趙明遠,是個富家子弟。
據同號舍的考生說,他晚上還好好的,跟人聊了會兒天,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發現他已經死了,身體都涼了。
仵作驗過之後,說是中毒。
毒死在了考場上。
消息傳開,考生們人心惶惶。
順天府尹親自帶人來查,把整個貢院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考生,一律不許離開。
一個個問話,一個個搜查。
朱厚照坐在號舍裏,聽著外麵的動靜,心裏有些發毛。
他倒不怕查,反正他什麽都沒幹。
可他總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