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興奮得一宿沒睡,在洞裏走來走去,把想明白的道理一遍一遍對自己說。
第二天,他給學生講課的時候,說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學生們聽不懂,但覺得先生很高興。
龍場的第三年,王陽明有了很多學生。
不隻是龍場的苗人彝人,還有從附近州縣趕來的讀書人。
他們聽說龍場有個被貶的官員在講學,講的跟別處不一樣,都想來聽聽。
王陽明來者不拒。
山洞裏坐不下了,就在外麵搭個棚子。
棚子不夠用了,就分批次講。
他講“知行合一”。
講“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
講“知而不行,隻是未知”。
講“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那些讀書人聽得如癡如醉,回去以後到處傳揚。
龍場驛丞王守仁,成了貴州的名人。
正德三年五月,天氣開始熱起來。
那天王陽明正在山洞裏講課,忽然聽見外麵有人喊。
“王大人!王大人!京城來人了!”
他走出去,看見一個驛卒騎著馬,手裏舉著一份公文。
“召原刑部侍郎王守仁,即刻返京!”
王陽明接過公文,看了很久。
學生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先生,您要走了?”
“先生,您還回來嗎?”
“先生,您教我們的,我們都記住了。您走了,我們怎麽辦?”
王陽明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發酸。
三年了。
三年裏,這些人陪著他。
給他送吃的,幫他蓋房子,教他認山裏的草藥。
他病了,他們輪流守著。
他餓著,他們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
他們把他當成親人。
他也把他們當成親人。
“先生?”有個學生怯生生地問。
王陽明深吸一口氣。
“我走之前,”他說,“把能教的都教完。”
接下來的一個月,王陽明每天從早講到晚。
把“知行合一”講了一遍又一遍。
把“致良知”講了一層又一層。
把“心即理”講了一回又一回。
學生們聽得認真,記得仔細。
有人把他的話記下來,編成一本書。
書名就叫《傳習錄》。
離開那天,龍場的百姓都來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了滿滿一山坡。
那個當年他救過的孩子,如今已經七歲了。
他跑過來,拉著王陽明的手,仰著頭問:“先生,你還會回來嗎?”
王陽明蹲下來,看著他。
“不會了。”他說,“但你們可以出去。”
他站起身,看著山坡上的那些人。
“你們學會的,記住了。以後傳給你們的子孫。子孫再傳給子孫的子孫。”
“總有一天,這裏的人,都能讀書認字,都能明白道理。”
山坡上靜悄悄的。
風吹過來,吹動那些人的衣角。
頭人走出來,站在王陽明麵前。
他不會說漢話,隻是深深地彎下腰,作了一個揖。
所有百姓都跟著彎下腰,作揖。
王陽明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他彎下腰,深深回了一禮。
然後他轉身上馬,沒有再回頭。
身後,山坡上的人們久久沒有散去。
他們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山路盡頭。
風吹過,山間的樹葉沙沙作響。
像在送別。
也像在等待。
京城,西苑別院。
朱壽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
小太監跑過來。
“殿下!殿下!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王守仁要回來了!陛下下旨召他回京!”
朱壽睜開眼睛。
他看著天上的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回來了就好。”他說。
他重新躺下,繼續曬太陽。
那天夜裏,朱壽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看見劉健。
老人穿著那身青布衣裳,站在一條鄉間小路上。
路兩邊是綠油油的麥田,風吹過,麥浪翻滾。
“劉先生。”他喊。
劉健回過頭,衝他笑了笑。
“殿下,臣回家了。”
朱壽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劉健擺擺手,轉身走進麥田裏。
麥浪淹沒了他的背影。
朱壽醒來時,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躺在**,看著頭頂的帳幔,久久沒有動。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
“劉先生,一路順風。”
正德六年,春。
朱壽二十二歲了。
“殿下,太後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朱壽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眼皮都沒抬。
“什麽事?”
小太監的聲音有些發虛:“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朱壽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撒謊。
小太監撲通跪下:“殿下恕罪!奴才真的不知道具體什麽事,隻聽說……隻聽說太後娘娘請了好幾位夫人進宮……”
朱壽愣住了。
幾位夫人?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幾天,厚照來看他,神秘兮兮地說:“皇兄,母後最近老跟那些夫人們聊天,聊的都是哪家的姑娘賢惠、哪家的姑娘漂亮……”
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來……
朱壽從竹椅上坐起來,臉色變了。
“殿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朱壽沒說話。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去回母後,”他說,“就說我病了。”
小太監:“……”
又是這招?
一個時辰後,張太後親自來了。
朱壽躺在**,裹著被子,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母後……”
張太後走到床邊,坐下。
她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抹了一下。
手指上沾了白粉。
朱壽:“……”
張太後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壽哥兒,”她說,“你從小到大,裝了多少回病了?”
朱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五歲裝病,七歲裝病,九歲裝病,十二歲裝病……”張太後數著,“母後都不記得有多少回了。”
她看著兒子。
“可這一次,裝也沒用。”
朱壽心裏一沉。
“母後……”
“你二十二歲了。”張太後打斷他,“你父皇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都已經會跑了。”
朱壽沉默了。
“壽哥兒,”張太後的聲音軟下來,“母後不逼你當皇帝,不逼你上朝,不逼你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可這件事,你得聽母後的。”
她握住兒子的手。
“母後老了。不知道還能陪你幾年。母後想看著你成家,想看著你有自己的孩子,想看著……有人替母後照顧你。”
朱壽看著母後的臉。
四十二歲的張太後,眼角已經有了皺紋,頭發裏也添了幾根銀絲。
可她的眼睛,還是和很多年前一樣,溫柔地看著他。
他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好。”他說。
張太後愣了一下。
“你說什麽?”
“好。”朱壽又說了一遍,“我聽母後的。”
張太後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壽哥兒……”
“但有一個條件。”朱壽說。
“什麽條件?”
“讓我自己選。”
張太後想了想,點點頭。
“好。”
正德六年四月初八。
選妃的日子。
地點在西苑別院。
朱厚照聽說皇兄要選妃,興奮得不行。
一大早就跑過來,幫著布置院子、擺桌椅、掛燈籠,忙得不亦樂乎。
“皇兄!你看這個燈籠掛這兒行不行?”
“皇兄!你看這盆花放這兒好不好?”
“皇兄!你倒是說句話啊!”
朱壽躺在竹椅上,看著弟弟忙裏忙外,臉上沒什麽表情。
“厚照,”他說,“你這麽高興幹嘛?”
“當然高興啊!”朱厚照理所當然地說,“皇兄要娶嫂子了!以後就有人管你了!”
朱壽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是管我,不是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