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愣住了。
“嫂子管我幹嘛?”
“你說呢?”朱壽慢悠悠地說,“到時候你嫂子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厚照又闖禍了,厚照又不聽話了,厚照該成親了……”
朱厚照的臉白了。
“皇兄,你別嚇我……”
朱壽笑了。
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
巳時,姑娘們到了。
一共十二位,都是京中勳貴、朝臣家的千金。
有的坐轎,有的乘車,由各自的母親或嬸嬸陪著,陸續進了西苑別院。
院子裏臨時搭了個涼棚,擺了一圈椅子。
姑娘們坐下,夫人們在旁邊陪著。
朱壽還躺在竹椅上。
他沒動。
小太監湊過來,小聲說:“殿下,姑娘們都到了,您是不是……”
“等會兒。”朱壽說。
小太監不敢再催。
姑娘們坐在涼棚下,目光時不時飄向那個躺在竹椅上的身影。
這就是壽王殿下?
傳說中淡泊名利、深不可測的壽王殿下?
怎麽……躺在那裏曬太陽?
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壽王殿下身子不好,常年養病……”
“怪不得。你看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唉,可惜了。聽說人挺好的,就是這身子……”
朱壽聽得清清楚楚。
他差點笑出來。
抹了粉果然有用。
一刻鍾後,朱壽終於“掙紮”著從竹椅上坐起來。
他慢慢走到涼棚前,拱了拱手。
“讓諸位久等了。”
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
姑娘們連忙起身還禮。
朱壽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
一個、兩個、三個……
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有的含羞低頭,有的偷偷看他,有的端莊大方,有的眉眼含春。
掃到最後一個,他愣住了。
那是一張……麻子臉。
密密麻麻的麻子,布滿了整個臉龐。
皮膚黑黃,嘴唇幹裂,眉毛稀疏。
穿著也是最樸素的青布衣裳,頭上隻插了一根銀簪。
朱壽盯著她看了三秒鍾。
那姑娘也在看他。
目光平靜,沒有躲閃,沒有羞澀,也沒有嫌棄。
就像在看一個普通人。
朱壽心裏一動。
他收回目光,走到主位上坐下。
“諸位請坐。”
接下來,是例行程序。
太後派來的嬤嬤挨個問話。問姓名,問年齡,問家裏情況,問讀過什麽書,問會什麽才藝。
姑娘們一一回答。
輪到那個麻臉姑娘時,她說:“民女姓唐,小字芸娘,今年十九。父親是太仆寺主簿唐源。讀過《女誡》《列女傳》,會紡線織布,會做飯洗衣。”
嬤嬤愣住了。
“就這些?”
“就這些。”
旁邊有姑娘忍不住笑出聲來。
唐芸娘麵不改色。
朱壽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唐姑娘,”他說,“你臉上的麻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芸娘也愣住了。
她看著朱壽,眼神裏閃過驚訝、慌亂、疑惑,最後歸於平靜。
“殿下,”她說,“您說什麽,民女聽不懂。”
朱壽笑了。
“你聽不懂?”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那我換個說法。”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隻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你臉上的麻子,畫得挺像的。但有一個問題。”
唐芸娘的眼睛微微睜大。
“麻子不是圓的,”朱壽說,“是坑。”
唐芸娘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張“麻子臉”上,竟然顯得格外生動。
“殿下好眼力。”她小聲說。
朱壽退後一步,重新打量她。
“為什麽要扮醜?”
唐芸娘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不想嫁。”
“為什麽不想嫁?”
“因為……”她看著他,“因為不想嫁給一個病秧子。”
朱壽愣住了。
然後他哈哈大笑。
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院子裏的人全都看傻了。
壽王殿下……怎麽了?
朱壽笑完之後,看著唐芸娘。
“好,”他說,“就你了。”
消息傳回宮裏,張太後愣住了。
“什麽?那個滿臉麻子的?”
“是。”嬤嬤回話,“殿下親口說的,就她了。”
張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那姑娘什麽來路?”
“太仆寺主簿唐源的女兒。唐源是個清官,家裏沒什麽錢。那姑娘今年十九,一直沒嫁出去。”
“為什麽沒嫁出去?”
“因為……”嬤嬤猶豫了一下,“因為長得不好看。”
張太後又沉默了。
然後她笑了。
“這臭小子,”她說,“還真是……”
她站起身。
“把那姑娘請來,哀家要親自看看。”
唐芸娘被帶到太後麵前時,臉上的麻子還在。
張太後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麽?”
“民女唐芸娘。”
“多大了?”
“十九。”
“為什麽扮醜?”
唐芸娘愣住了。
張太後笑了。
“壽哥兒看出來了,哀家還能看不出來?”
唐芸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白粉和顏料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眉眼彎彎,皮膚白淨,竟是個美人坯子。
張太後滿意地點點頭。
“說說,”她說,“為什麽不想嫁?”
唐芸娘抿了抿嘴。
“回太後娘娘,”她說,“民女聽說,壽王殿下不想成親。民女想,如果民女也不想想成親,那……那不是正好?”
張太後愣住了。
“你也不想成親?”
“不想。”唐芸娘說得坦然,“民女在家裏自在慣了。紡線織布,讀書寫字,沒人管。成親了,要伺候公婆,要伺候丈夫,要生兒育女,太麻煩了。”
張太後聽著,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她說,“好……”
她站起身,走到唐芸娘麵前。
“丫頭,你知不知道,你這些話,跟壽哥兒說的,一模一樣?”
唐芸娘愣住了。
“他也這麽說。”張太後笑著,“不想上朝,不想管事,不想操心。就想躺著曬太陽。”
她看著唐芸娘。
“你們倆,還真是……天生一對。”
正德六年四月十五。
聖旨下:賜婚壽王朱壽與太仆寺主簿唐源之女唐芸娘,擇吉日成婚。
消息傳出,朝野嘩然。
不是因為賜婚,而是因為——
“壽王殿下娶了個麻子?”
“聽說那姑娘滿臉麻子,醜得不行!”
“殿下怎麽會看上她?”
“誰知道呢?許是……許是殿下自己身子不好,不好意思娶太好看的?”